第108章

地道内幽暗陡峭,谷绪一路下滑，发光点时隐时现，频繁闪烁。

越向下越是逼仄,没有一缕风吹来，感觉相当闷热。下滑数百米,坡度逐渐减缓,空间却更加狭窄。

五十米左右的通道，呈镰刀样布局,拐角凸起片状岩石,边缘异常锋利。谷绪勉强可以通过,换成体魄强健的兽人,百分百会卡在岩石上,上不去下不来,长时间进退不能。

抵达此处，谷绪才确认亮光由来。

晶石。

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簇成球状，零散镶嵌在岩壁中，从不同角度发光，小范围驱散黑暗,成为地道内唯一的光源。

“能量石？”谷绪挖下一颗石球,入手有片刻灼热。摊开手指,掌心竟被灼伤,焦黑的痕迹覆盖掌纹，又从边缘向内愈合,很快消失无踪。

“这是火焰石，出产自沼泽星,往往与寄生藤伴生。有它们的地方一定会有寄生藤，小心一点。”金色光影闪烁,亚娜出现在谷绪身边。

发光的文字链穿过地道，并行贴合陡峭的岩壁。链上字符闪烁金辉，光芒大亮，使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

谷绪展眼望去，发现岩壁上镶嵌近百颗球体，少数间歇发光，多数颜色灰暗，和岩石融为一体。后者表面覆盖一层鳞片状的薄膜，在空气中翕张，心脏跳动一般，看上去十分诡异。

“寄生藤的种子，小心！”亚娜出声提醒，光影拦在谷绪身前。

话音刚刚落地，灰色的种子同时爆裂，薄膜绽开缺口，细长的藤须喷射而出，刹那间长至数米。

藤须持续生长，肉眼可见变得粗壮。毒蛇一样纠缠交错，横亘在地道中，大团盘踞在谷绪脚下。

藤须表皮覆上花纹，对称生出叶片。叶片呈三角形，边缘布满锯齿。叶片边缘向内倒卷，发出刺耳的声响，好似金属切割一般。

“沼泽星的寄生藤。”亚娜确认藤蔓来源，认为这条地道是沼泽星人挖掘，“只有沼泽星人才会布置这样的陷阱。”

遍布寄生藤的坑道，无疑是危险之地。稍有不慎就会被藤蔓缠住，沦为异植的养料。

遇到这种情形，多数人会望而却步，选择退出去。谷绪则不然，他非但没有离开，更反其道而行，加快向前方探索。

地道内空间狭窄，他穿过光影向下滑，不忘向亚娜表示歉意。

毕竟对一名女士而言，这有些不太礼貌。

在他经过时，寄生藤疯狂生长，扭结的藤须袭向谷绪，尖端扎入他的肩膀，疯狂汲取鲜血，分明将他视作猎物。

鲜血顺着蔓枝流入，寄生藤的颜色发生改变，由深灰染上浅红，继而深成殷红，红得无比炽烈。

谷绪抓住身上的藤蔓，用力扯下来。

伤口恢复时，他翻转手腕，将藤蔓缠绕在手臂上，顺势向后拖拽，成功将寄生藤扯离岩壁。

这种异植蔓枝粗壮，根系却十分脆弱，很难抓牢岩石。

脱离石坑的瞬间，细长的根须发出崩裂声，断口流淌出浅红色汁液，气味并不难闻，类似浅薄的花香混合青草气息。

谷绪握住寄生藤的根，三两下扯掉残存的根须，手指用力捏碎外壳，挖出藏在里面的芯，蒜瓣状，目测有杏仁大小。

这是寄生藤的大脑，没能获取充足的养料，尚未发育完全。

挖出异植的大脑，谷绪的选择很简单，只要不是没办法入口，他都会尝一尝味道。

根芯入口，一股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扩散，很像是某种水果，汁水丰沛，蕴含精纯的能量。

谷绪尝试过几种异植的脑子，迄今为止，这是滋味最好的一种。

舔了舔牙尖，扫视两侧岩壁，看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谷绪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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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绪活动两下手指，舒展上臂，扯断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强大的精神力陡然膨胀，震荡狭长的坑道。

蔓枝根根断裂，摔落在坑道内。

他迈步踩上去，握拳砸向岩壁，震碎寄生藤躲藏的石坑，挖出生长在岩壁上的异植。

寄生藤奋力反抗，奈何无济于事。从捕食者转变成猎物，不过是转瞬之间。

谷绪专心收割藤蔓，银腹狼蛛在他肩头吐出蛛丝，帮忙将战利品串联起来，保证不遗漏一棵。

寄生藤的大脑不够完整，仍存在感知能力。

危险。

捕食者。

逃跑。

必须马上逃！

危机感降临，所有藤蔓放弃攻击，迅速收缩蔓枝蜷进岩缝，包裹上鳞片状的外皮，试图隐藏起自己。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谷绪掰开岩石，轻松扯出蜷缩的藤蔓，在掌心中捏碎，挖出蔓枝包裹的根。

“一样能吃。”

将挖出来的大脑丢进嘴里，谷绪捏起银腹狼蛛放到岩壁上，点点藏着异植的坑洞，吩咐道：“全都挖出来，给你能量石。”

银腹狼蛛挺起胸膛，用力敲击前足，兴冲冲开始干活。

谷绪示意亚娜看着它，转身进入坑道底部，探查更深处的地底。

亚娜分出几条文字链，细长的链条穿过整条地道，为谷绪照明，顺便掌握他的动向。

谷绪弯腰穿过最狭窄的一段路，脚下突然踩空，不受控制向下坠落，掉进一座闷热的岩窟。

洞内高度有限，面积却大得惊人。

谷绪落下时，数条文字链自头顶垂挂，末端搭在他的肩膀上，继而向四面延伸。

文字链释放金光，光芒覆盖整座岩窟。

目光所及全是晶石，五彩斑斓，满坑满谷，波浪状起伏，堆叠成大片丘陵。

晶石下埋藏各种器皿，制作的材料千奇百怪，工艺也是多种多样。上面的花纹象征不同种族，有的十分古老，个别早已经灭绝。

谷绪弯腰走在岩窟内，脚下不时被绊到，晶石层层滑落，现出更多古怪的藏品。

晶石中埋藏数百只箱子，谷绪随意打开一只，发现里面装满晶币。又打开几箱，分别藏着鳞片和骨头，还有几种坚韧的皮，其中一种竟然是沙虫。

洞内散落着上百只机械虫，全部保存完好，没有任何缺损。

谷绪随意翻过一只，发现虫翼上有独特标记。

这样的标记绝无仅有，证明它们属于宇宙拓荒者，一支或数支勇猛无畏的队伍。

这些人常年穿梭在宇宙中，必然会撞上星盗。胜利就能反劫对方，一旦战败就会失去所有，财富、飞船，乃至于他们的生命。

谷绪在洞内走过一圈，大致估算出晶石数量，心中不免惊讶：“他们抢劫了能源星？”

“这里有数代星盗的积累。”亚娜飞在他身边，认真分析道，“沼泽星人十分狡猾，他们散落在不同星系，以各种方式隐藏财富。以这里的晶石数量，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储藏。这座岩窟很可能使用数百年，或许更久，不知易手过多少次。”

说到这里，亚娜忽然顿住，笑着看向谷绪：“现在，它们属于你了。”

“你说得对。”

谷绪取出空间钮，闷热的岩窟内顿时掀起狂风。

大量晶石翻滚流动，龙吸水一般聚集上升，从不同方向飞向谷绪，投入他的掌心。

晶石之外，各类珍宝、机械虫和箱子也陆续升起，飞入开启的空间钮。足足过了一刻钟，地面才被清空。

失去晶石遮挡，大块金属板出现在谷绪脚下。

金属板长宽一致，整齐拼接在一起，颜色存在差异，不像是同一种材料。

谷绪弯腰敲了敲，观察片刻，锋利的指甲弹出指尖，楔入地板边缘。手指扣住向上撬，坚硬的金属板竟被翻起一角。

金属板下是另一个岩洞，谷绪探头向下望，发现洞内藏着的并非晶石，也不是某类珍宝，而是十多块金属碎片。

碎片形状很不规则，大多边缘焦黑，显然遭遇过火焚。金属表面涂饰模糊，残留斑驳的海蓝色，还有几枚金色文字。依稀能够推断出这些碎片来自一艘大型战舰，很可能是旗舰。

谷绪收回目光，转而单臂用力，将金属板整块掀起。

他飞身落入下方，收集起全部金属碎片，装进随身的空间钮内。

这些战舰碎片藏匿在地下，更掩盖在晶石之下，肯定来历不凡，或许隐藏着某种秘密，否则星盗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搜集完战舰碎片，谷绪绕着地洞走过一圈，脚下是开凿的岩石，再没发现隐藏的洞窟，也没有别的出口。

他当即停止搜寻，释放精神力飞出地洞，重返来时的通道。

地道内，银腹狼蛛专心致志挖掘异植，兢兢业业劳作，确保不遗漏一棵。挖出的异植用蛛丝缠裹，紧密串联在一起。藤蔓沿着坑道铺开，一直延伸出拐角，垂挂在页岩下。

谷绪原路返回时，银腹狼蛛正和一株寄生藤较劲。这株异植很具有反抗精神，不肯束手就擒，挣扎着向岩壁内部躲藏。

银腹狼蛛不肯放过它，吐出蛛丝覆盖洞口，紧紧缠绕住藤蔓，与目标展开拉锯。

双方僵持不下时，谷绪出现在地道中。

他几乎没有停顿，捏起银腹狼蛛揣进口袋，抓出寄生藤捏碎，又将地上的异植收起来，一路捏碎送进嘴里，一路朝地面攀爬。

等他回到地面时，异植刚好全部吃完。失去活力的蔓枝被丢进地下，坠落进坑道中，不久就会蜷缩枯萎。

从谷绪进入地道，再到他走出来，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个小时。

进入地下时，垃圾星笼罩在强光之下，没有防护服很容易晒伤。短短几个小时，强光消失无踪，星球表面掀起狂风，席卷堆积的金属山，部分山头竟被削平，瞬间矮上一截。

风力越来越强，大块金属废料在地面翻滚，锋利的边缘闪烁寒光。

碎片向谷绪砸来，他立刻闪身跃起，透明的双翼在背后展开，原地拔升数十米。顶着呼啸的狂风，他振翅向前飞去，穿过林立的金属山，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登陆点。

战舰指挥舱内，艾洛特接收到画面，立即启动战舰与谷绪相向而行。

战舰低空飞行，迎上逆风归来的谷绪，在空中开启舱门。

谷绪加速向前，顺利飞进船舱，透明的双翼随之消散。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快速穿过走廊，乘坐升降梯抵达顶层，进入灯火通明的指挥舱。

艾洛特离开控制台，绕着谷绪飞一圈，发现他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晒伤的痕迹完全消失，不由得啧啧称奇。

“设定坐标，前往双环星。”谷绪在地下走过一遭，身上落满灰尘，这让他很不舒服。解开外套的纽扣，他单手爬梳过头发，决定返回舱室洗个澡。

在转身之前，他想到带回的战舰碎片，叫住飞向控制台的艾洛特，道：“艾洛特，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智脑回过身，短短一瞬间，由青年变成一名慈祥的老者，莫名让谷绪想到伊戈尔，“你想问什么，年轻人，我一定知无不言。”

谷绪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空间钮，考虑到舱室面积，仅取出一块碎片，上面有两枚字符。

“我从地下发现的，我认为它来自一艘战舰，你是否……”

不等谷绪说完，艾洛特嗖一下飞到近前，凝视地上的碎片，表情异常严肃。

“你在地下找到的？”他问道。

“是的。”谷绪点点头，“有什么不对？”

艾洛特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还有更多吗？”

“有十多块，这里放不下。”谷绪如实说道。

“我有记录下的画面。”亚娜飞到近前，双手托起一面光屏，清晰展示出谷绪搜集碎片的经过。

她也曾怀疑这些碎片的来历，只是储存的资料太少，不能准确进行比对。出于谨慎，没有着急发表意见。

凝视光中的影像，艾洛特手指触碰屏幕，将画面定格。

再三确认之后，他看向谷绪，认真道：“如果我没有认错，他们来自一艘旗舰。”

“旗舰？”

“巨星舰队总指挥的战舰，赫里斯曾属于这艘战舰。”艾洛特再次点击光屏，将碎片上的字符放大，“除非从内部破坏，这艘战舰近乎无敌。”

严笙离开巨星时，齐麟尚未出事，巨星舰队也不见分裂。

那之后赫里斯选择背叛，与执政官安德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齐麟在阴谋中陨落，和战舰一同消失，始终没能找到。

没人能够想到，这艘旗舰的碎片被沼泽星人藏匿，长年累月深埋在地下。

艾洛特离开得太久，并不知晓齐麟遇难的经过。他从亚娜的记忆中获取资料，大致拼凑出事情全貌。

如今看到战舰碎片，推断沼泽星人扮演的角色。他们肯定是阴谋的参与者，在这件事上绝不无辜。

“回到巨星后，我会把它们转交给严珣。”谷绪收起碎片，认真说道。比起留在他手里，送给严珣，这些东西能发挥更大作用。

“你是对的。”艾洛特表示赞成。

“那就先这样。”谷绪脱下外套搭在肩上，朝艾洛特和亚娜摆摆手，转身离开指挥舱，返回在战舰二层的休息舱。

目送他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到，艾洛特才转头询问亚娜：“你跟随他的时间更长，他一直是这样吗？”

“你指什么？”亚娜看向艾洛特，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谷绪面前时，两部智脑十足人性化。尤其是亚娜，态度活跃，表情异常丰富。

如今独处，他们脸部失去表情，声音无比淡漠，更贴近智脑的本质，缜密，冷静，一切基于精密设计，由无数字符组成的程序。

“没有共情的能力。准确来说，缺乏情感。”艾洛特总结道。

“自从我被唤醒，他一直是这样。”亚娜顿了顿，忽然又否认自己的话，“不，相比最初，他明显变得感情丰富。”

“感情丰富，你确定不是判断失误？”艾洛特感到十分荒谬。他相信亚娜不会说谎，仍然难以置信。

“我说的是事实。”亚娜言之凿凿，对艾洛特的怀疑感到不满。即使对方是顶级智脑，也不能怀疑她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如果你看过他之前的模样，就会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虚假，更没有夸张。”

“我很难相信。”艾洛特实话实说，摆出他的论据，“我是由严笙创造，追随他许多年。根据我的观察，他们两人完全不同，除了不死族的外貌特征，我找不到任何相似点。”

“我认识谷潜，他的父亲。父子俩容貌相似，性格和能力却有天壤之别。”亚娜认真强调，“在不同的个体身上寻找共同点，这本身就十分荒谬。”

“你是对的。”艾洛特被亚娜说服。

他不应该拘泥于固有认知，理应放开视角。

无论谷绪和严笙有多大差异，他一样是不死族后裔。他愿意完成严笙的遗愿，让他重归不死城，这就足够了。

两部智脑结束谈话，亚娜去找谷绪，消失在指挥舱内。艾洛特重回控制台，调整战舰航行速度，沿着设定的路线向双环星疾行而去。

同一时间，巨星十二区。

白狼蛛伊斯特潜入沙漠深处，穿过毒虫的领地，逐渐靠近沉睡在地下的城市。

废墟深埋地底，上方就是监狱所在。

深知十二区管理者的警惕性，伊斯特的行动十分小心。他找到巨型狼蛛丢弃的通道，试图挖掘进去。

不想通道埋有陷阱，喻非竟在地底设置光网。

在挖掘过程中，伊斯特不慎触碰光网，警报声顿时响起。

没有片刻犹豫，他飞速向后退，赶在牢笼落下前返回毒虫的巢穴，借毒蝎的气息隐藏起来。

地面建筑内，喻非终日泡在图书室内，很少会走出来。

喻炎找到他时，他正靠坐在长梯前，手中捧着用兽皮记录的文献，对着一面光屏皱眉。

“你在看什么？”喻炎大步走过来，单手搭上喻非的肩膀，好奇问道。

两人都有一头红发，暗红色的眼睛，容貌有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以一只巫妖而言，喻炎太过于阳光，和喻非的冰冷相距甚远。

“地下屏障被触碰，有人在靠近废墟。”喻非说道。

“抓住了？”

“没有。”喻非摇摇头，“貌似是一只毒虫。”

“是吗？”喻炎对此并不关心。他更关心喻非何时会履行责任，带领舰队抵挡入侵的雇佣兵，“一直是我在出力，这不公平。”

喻非抬眸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睛波澜不兴，却成功让对方闭嘴。

在喻炎神经紧绷，考虑要放弃抱怨时，喻非忽然收回视线，将摊开的文献放回到书架上。

“你说得对。”

“什么？”

“我认为你的要求很合理。我会指挥舰队，清理干净潜入十二区的虫子。”话落，喻非转身走出图书室。

“等等我！”喻炎反应过来，立即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建筑，厚重的大门随之关闭。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午后的阳光投入窗内，金辉洒落地面，无数尘粒在光中旋舞，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