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雪松领腹地降下一场小雨。

绵密的雨丝连成一片,水雾蒸腾，古堡、森林、村舍和麦田掩映其中，朦朦胧胧,似被轻纱笼罩。

雨水在地面聚集，连成一条条小溪，蜿蜒流淌过村庄，绕过矗立在云下的古堡,最终汇入河流,在领地内奔腾咆哮。

一场秋雨一场凉，于雪松领而言，这句俗语并不适用。

雨水连绵数日,夜间也未停歇,气温不曾下降,反而愈发闷热。热风席卷,门窗打开毫无用处，躺在床上汗流浃背，整夜难以入睡。

值得庆幸的是,秋收已经完成，粮食晾晒归仓,没有因突降的雨水造成损失。

如杰弗里等人预料,今岁五谷丰登,收割的麦子堆满仓库，足够所有领民填饱肚子。甚至有不少富余,能同往来的商人换取布料、盐和各种生活必需品。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迁入者,通过辛勤劳作,收获累累硕果,都是满心欢喜,禁不住展露笑容。

“我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全要感谢领主大人！”

云婓曾经下令免税，只要生活在雪松领，在领主府登记造册，全部一视同仁。

秋收结束之后，领民们纷纷赶往古堡，在领主府前排成长龙，送上收割的麦子和捕获的猎物，专为感恩领主的仁慈。

雨水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分散各地的领民陆续赶到。人最多时，入城的道路水泄不通。

布鲁忙于物资调度，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找夏莱姆帮忙。

巫师被从房间中找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中就被塞入羊皮卷和羽毛笔，肩负起书记官的职责。

“我不是……算了，这批送到仓库里，来自哪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夏莱姆反抗无用，抗议无效，只能低头认命，法杖搁在一旁，执笔为领民登记。

几个小时过去，队伍仍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长。后续有更多领民赶着牛车抵达，队伍又一次排出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

巫师手腕发酸，干脆拿起法杖用巫术进行记录。

十多张羊皮卷在面前排开，羽毛笔受到巫术牵引，刷刷在纸面勾画。

树人管家走下楼梯，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叹巫师才思敏捷，同时做出决定，再遇到类似情形必须请他多帮忙。

夏莱姆正庆幸解放手腕，忽然间背后一凉，四下张望，心中惊疑不定。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偏又找不出源头，莫非是错觉？

心中迷惑不解时，人群突然传出骚动。

“快看天上！”

“魔龙，是魔龙！”

“领主大人回来了！”

魔龙展开双翼掠过长空，隔着细密的雨水，轮廓稍显模糊。

距离远时，多数人以为是飘来的乌云。直至距离接近，庞大的身影飞向古堡，众人才恍然大悟，确认是云婓归来。

古堡露台上，冰魔跃出泉池，昂首发出咆哮。

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人群发出欢呼，追着魔龙向前移动。中途没留意到脚下，不小心挤做一团。幸亏有树人出面维持秩序，才没有发生踩踏。

继魔龙之后，大地传来震动。

“那是什么？！”

有人发出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当场集体失声，瞠目结舌。

朦胧雨幕中，两尊庞然大物并行走来。

身躯以岩石构成，巍峨挺拔，树人都被比得矮小。每一步迈出，大地皆会震颤，轰鸣声持续不断，如山峰向前推移。

石巨人追随云婓而来，越过呆若木鸡的领民，抵达古堡门前。

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看向空中的云婓，向对方颔首，旋即站立在古堡大门两侧，化成两尊岩石雕像，和整座建筑融为一体。

领民陷入震撼，猜不透他们的来历。

夏莱姆身为一名巫师，又曾是索洛托的心腹，拜读过大量文献，即使没有经验对照，也能一眼认出两尊庞然大物的身份。

传说中的石巨人！

石巨人十分神秘，是比树人更强悍的种族。最后一次完整记载涉及到魔族大战。上百名石巨人集体现身，导致战争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自那以后，再没有关于石巨人的记录，偶尔出现传闻也很难得到证实。

他们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再难寻觅踪迹。

不承想自己有幸目睹。

夏莱姆用力揉了揉眼睛，这个举动很不巫师。确定不是幻觉，的的确确是传说中的强悍生命，激动兴奋一起涌上，他不由得握紧法杖，操控的羽毛笔同时爆裂，发出一声声脆响。

“糟糕！”

羽毛笔中灌有墨水，断裂时墨点飞溅，大量落到羊皮卷上。

数个小时的努力化为泡影，夏莱姆欲哭无泪。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看到石巨人的兴奋感骤然降低。

甭管多么古老罕见的种族，都不能减轻他的工作量。堂堂巫师要为写字发愁，真的是太难了！

魔龙飞落露台，人群的欢呼声仍久久不绝。

云婓跳下龙背，走到露台前向众人挥手。声浪瞬间拔高，响遏行云，直冲九霄。

幼龙趴在魔龙头顶，意外地没有飞上前。或许是被声浪惊到，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它变得十分乖巧，老实得不可思议。

树人管家登上露台，云婓正转身绕过泉池，赞扬冰魔尽忠职守，奖励给它两袋糖，全是新种类，它还没有吃过。

“主人。”布鲁走向云婓，手里举着烛台。显然是急匆匆赶来，中途忘记放下。

“布鲁，和我去藏书室。”

云婓提前归来，目的是夺取王城。要安排的事情很多，他必须争分夺秒。

两人前后离开露台，消失在楼梯之后。

幼龙被魔龙按住，没有机会跟上去。只能抱着糖块啃咬，排解心中郁闷。

藏书室内十分安静，安德四人不需要查阅资料，再次陷入沉睡。直至房门被敲响，使魔上前开门，云婓和布鲁走进室内，四名树人才睁开双眼。

“领主大人，您回来了。”

“安德，我需要用水镜。”

云婓言简意赅，没有多作寒暄，直接说明要求。

四名树人迅速打起精神，分头搜寻木架，陆续为云婓找来几样骨器，上面雕刻神秘文字，能够承载晶石的力量。

云婓逐一拿起，选定一枚扇形的骨碟。

打开盛装晶石的封印盒，将晶石投入碟中。白光骤然绽放，水波状的镜面逐渐成形。

水镜边缘凝实，镜面翻转，竖起缓慢抬升，直至和云婓的视线平齐。

大概是载体不同，水镜的形态也有所区别。

起初镜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显影。云婓耐心等待，数分钟后，镜面浮动波澜，现出宫殿影像。

大殿中，精灵王高踞王座，长袍下摆拖曳地面，覆盖脚下的台阶。袖摆和领口流动金纹，发丝覆在肩上，比金纹更加耀眼。

他貌似刚从沉睡中苏醒，目光少去冰冷，短暂如春水浮动。波光撞入眼帘，云婓愣了一下。定睛再看，一切了无痕迹，仿佛刚才所见全是错觉。

“陛下，贸然打扰，还请见谅。”云婓准备请人帮忙，自然要面带笑容，展露出诚意。

“您看上去心情不错。”

精灵王单手撑着下巴，放松的姿态难得一见。眸中映出云婓的面容，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光明的化身却无任何温度。

他比石巨人更像一尊雕塑。

古怪的念头闪过脑海，云婓迅速压下，组织过语言，向对方道出使用水镜的目的。

“我得到一个消息，希望同您证实。”

“请讲。”

“海底出现召唤法阵，和一位魔界领主有关。”

“的确有这件事。”精灵王颔首道，“法阵已经摧毁，您无需担心海港城池遭到袭击。”

“这位大公不会轻易罢手，他对我的灵魂很感兴趣，在西部王国存在盟友。”

云婓希望同精灵王合作，请对方帮忙将奥菲斯困在魔界。自己抓准时间攻破王城，灭掉索洛托，拿下国王，为雪松家族复仇血恨，彻底解决王城隐患。

为此，他需要讲明实情。

“奥菲斯觊觎你的灵魂？”不同于云婓的忌惮，精灵王随意道出魔界领主的名字，丝毫不受文字力量的影响。

“貌似和某个封印有关，但不能完全确定。大巫师索洛托是他的盟友，更像是爪牙。我有意铲除这股势力。”

“我明白了。”精灵王坐正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腿上，袖摆的花纹似水波流淌，“您可以放心，奥菲斯不会成为阻碍。”

“多谢。”云婓笑容真挚，“作为回报，您可以提出要求。凡是能做到的，我必然尽力满足。或许您需要更多糖？”

“一个承诺。”精灵王凝视云婓，即使相隔水镜，犀利的目光仍能刺透灵魂。

“承诺？”云婓下意识皱眉。未言明的内容让他不安。他希望条件明确，多付出一些也无妨，而非模棱两可要他去猜。

“不会让您十分为难，相信我，您一定能够做到。”

“……”他更担心了。

曾有的人生经历告诉他，这样的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完成。

可他主动联络对方，开口请对方帮忙，拒绝要求非诚信之举，今后再谈合作就会相当被动。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答应了精灵王的条件。

“好的，一个承诺。”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流出水镜。

光中浮现契约，以精灵文字书写，字体优美却隐含锋锐。

云婓从头至尾读过一遍，短短两行内容，字词分明，没有任何模糊的含义，不存在文字陷阱，偏他心头发慌，总觉得这份契约不对劲。

对方是光精灵，自己身具魔族血脉，光明黑暗显而易见。然而此时此刻，他意外觉得身份颠倒，自己正在踏入圈套。

回想掌握的资料，确信光明生物不会书写黑暗契约，云婓深吸一口气，魔力凝聚在指尖，在契约上烙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契约变得透明，随即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亮，达到极致后骤然散去，仅余点点微光闪烁。

云婓心头一跳，定睛再看契约，他的签名旁浮现另一个名字，以最古老的精灵文书写，每一笔都蕴含能量，近乎能刺痛人的双眼。

“景檀。”

声音刚刚出口，契约上的文字发生变化，字体鲜活流动，如藤蔓缠绕生长。

蔓枝绽放花朵，花瓣散落化成流光，继而聚合到一起，连成锁链环绕云婓，一圈圈缠绕，融入他的体内。

腕上的手环短暂发热，一瞬间的热度灼痛皮肤。

云婓轻嘶一声，握住手腕，灼热感又迅速消失，似水流从指缝间流走，彻底消失无踪。

朴素的手环出现花纹，以精灵文镌刻，像是精灵王的名字，又不完全相同。

与此同时，在精灵谷中，生命树漫射绿光。

光晕逐层浮现，树冠舒展，树枝摇摆，叶片沙沙作响，是欢快的风在吟唱。

鲜花竞相绽放，花海覆盖山谷，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盛景初现，精灵们惊叹不已，纷纷看向王宫，断定山谷的变化和精灵王密不可分。

宫殿内，王座之上，精灵王挽起袖摆，佩戴数千年的手环发生变化，古老的文字浮现，似花团锦簇，流光溢彩。

彩光萦绕大殿，光束拖曳长尾盘旋上升。光尾中途碎裂，化作无数星辰，连成璀璨银河，环绕王座缓慢流淌。

封印盒发出声响，盒盖忽然弹开，生命树的能量满溢而出。

装在盒中的树枝立起，随生命树的脉搏振动，幻影浮现，绿光无限扩展，转眼长成参天巨木。

树冠舒展，点点星辉闪烁，覆盖整座大殿。

幻影笼罩下，树枝形态发生变化，从边缘处融入光影。

树枝完全融入光中，光芒如烟花绽放，随即暗淡消散。木盒碎裂，厚重的创世书落于其上。书页无风自动，星河停止流淌，幻影逐渐浅薄，似帷幕收拢，扇形收回书内。

一声轻响，幻象如水波荡去，彻底消失无踪。创世书合拢，飞落到精灵王手中。

相隔水镜，云婓亲眼目睹创世书的变化，强烈的预感直袭脑海，他貌似签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再看手捧创世书的精灵王，年轻的领主幡然醒悟，光明生物的确不能书写黑暗契约，但不代表缺乏手段。就眼前的情形来看，他分明是被套路，还是自己主动找上门。

你情我愿签订契约，没理由撕毁，就只能拿索洛托撒气。

归根结底，不是大巫师找麻烦，他根本不会找上精灵王，更不存在被套路的可能。

一切都是索洛托的错，后果必须他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