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银广场，08:33 pm

邓槐灵想也没想，解开背上的吉他盒，迅速从中抽出一柄长刀。

那是柄修长古朴的唐刀，刀鞘笔直，环首镀金。距离核战争已过了八十年，即便祖辈是中国人，也很难辨认出属于“唐”那个古老时代的制式刀。邓槐灵拎着刀，转出角落，来到街道上。

他仰头望去，巨大的直升机悬挂在夜空中，旋翼激起狂风。霓虹灯牌映射下，不断有人通过绳梯从直升机中爬出，落在楼顶。降落点不止一处，漆黑制服的士兵出现在四面八方，手臂上戴白色袖章以示区分，他们约有三四十人，火力凶猛，装备精良，很快包抄向中心广场。

黑白，是反叛组织“术”的标志。只要生活在塞西娜城，就一定听说过“术”的存在，以及各种可怖传说。据说他们盘踞在二区，试图向城区渗透，那是城区以外极度贫瘠的区域，遭受核辐射的侵扰，人们往往罹患各种疾病。

邓槐灵与他们交手过几次，这个组织似乎毫无人性，制造了多起流血事件，从不顾虑平民伤亡。就如现在，金银广场一片混乱，叛军投下几颗炸弹，火光冲天腾起，把深蓝的夜幕染成血红。出乎意料的是叛军并未向人群扫射，降落后便射出滑索，快速接近了慈善酒会所在的大楼，显然这不是一次无差别袭击，而是蓄谋已久的进攻。

他逆着四散的人群向前疾奔，闯入那幢大厦。前台几乎没什么人了，他大大方方地抓住一个正在逃跑的员工，扭过对方的手腕，刷芯片进入电梯。

红色数字跳动，邓槐灵低下头握紧了刀柄。电梯厢内静谧非常，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27楼，伴随着提示音，门缓缓打开。

一霎那，枪声轰炸了耳膜，走廊里叛军纷纷回头开枪，数不清的子弹尖啸着脱出枪膛，向他袭来。轿厢内空间狭窄，邓槐灵原本避无可避，那些子弹却诡异地在他面前停住，仿佛顿时丧失了动能，被拦在透明屏障之外。

他抬起右手，两枚黑戒闪烁着微光。风障展开，更为强劲的气流托着子弹，将它们往反方向送去，命中几名叛军的躯体。随后唐刀冷光出鞘，如同割裂空气的一道闪电，抹过两人脖颈，血花飙飞。

邓槐灵停下步子，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他左手持刀，再度刀尖上扬，指向最后一人。那人吓得哆哆嗦嗦，枪支啪地落地，举高了双手。邓槐灵迟疑了片刻，选择归刀入鞘，然后扯下了对方的通讯设备：“我不想在一天内杀太多人。这个借我用用，你自己下楼找个警局自首吧。”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赏金猎人已经走出很远，戴上了设备切入叛军频道。他又想起什么，停下来转头说：

“——对了，记得报邓槐灵的名字，虽然你顶多值十万信用点，但聊胜于无。”

*

程文按了按耳麦，再次确认第三小队的位置。没有回音。第三小队如同凭空蒸发一样，消失在27楼邻近电梯口的走廊上。

他的人正在攻入慈善酒会现场，可在这要命的节点，忽然与下属失去了联系。先是联系不上第三小队，第二小队又连连传来伤亡的消息，好像死神静静降临，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他又试着询问了一遍：“伤亡报告？”

频道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某个人在那头试了试麦：“喂喂？”声音很年轻，带着慵懒的尾音。

“第二小队？请说明你们现在的情况。”程文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情况，”那头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情况就是被我全灭了。很遗憾，你们派来的人不够精锐。”

“你是谁？是军队的人？”程文倏地站起身来，眼神锐利，无声地朝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捕捉信号源。大楼内所有无线电信号瞬间出现在全息地图上，重重扫描，他们迅速地筛选波段，确定对方的位置。

“不。军队的人跟你们差不多，都是一群饭桶。”对方亮出了身份，“我只是拿钱办事。”

“哦，赏金猎人。”程文闲聊似的说，“我也可以给你钱，要不要加入我们？”

“听语气你是个能拿主意的，‘术’的高层？”那个声音说，“要我加入‘术’，恐怕得上报给你们的十一席会议了，这价钱你承担不起。”

程文说：“我的确在十一席会议里，名列裁决官之一。你开你的价钱，我可以决策。”

下属悄然凑了过来，告诉程文“找到了”，甚至还黑入安保系统，调取了那人所在的监控画面。监控中一名青年拎着修长唐刀，领口挂着墨镜，满脸闲散游客的样子。程文一边命人布置定时炸弹，一边继续与对方斡旋：“我好像知道你，你是那个未成年就评级A+的猎人？”

青年却没有接过他的话头，而是说：“那你应该注意一下平时的言行，看是不是得罪了其他裁决官。不然，怎么会派你来这个必死的任务，又不给你精锐部队呢？”

程文心头一震，惊愕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似乎聊了很多废话。”青年言简意赅，“简单来说，这是个圈套。有人给了你假信息，今天的酒会并不在27层，而在29层。”

“你……”

程文还想问话，频道内那人已经切断了信号。信号中断的地方，离他们的藏身处十分接近。与此同时，窗外响起直升机旋翼的声音，探灯穿破雨幕刺来，并非叛军拥有的那几架之一，机身显要的地方涂着政府标志。

瓮中之鳖。他有理由相信，周围几幢大楼已布设了军队的狙击手，突击部队也正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惊慌和恐惧交织在脑海里，程文深呼吸，忍住想质问十一席会议其他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地下了命令：

“接应小队火力压制29层，务必截杀市长罗伯特·迪兰。爆破组引爆炸弹，其他人按序撤退。”

他狠狠地咬牙，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他就不可能再回到二区；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让罗伯特活着走出这栋大楼！

*

“操——”

看到计时还有30秒的炸弹时，邓槐灵一句国骂硬生生掐断在嘴边，随即向最近的窗口冲刺而去。

军队的反应速度远比他想象得要慢，只是调来了一架直升机虚张声势，地面部队还在派遣中。他跟对手闲聊拖延时间，捏造市长在29层的消息，原本是想将叛军的注意力引向29层，谁料这群人的疯狂程度远远超出他想象，竟然直接把楼炸了！

市长本人，当然不在27层也不在29层，而是好整以暇地待在市政中心，可邓槐灵就身处这栋楼内，插翅也难逃。

风声在耳边掠过，他双臂交叉护在脸前，撞碎玻璃跃入楼外的大雨。

27楼以下空无一物，他在虚空中伴着雨滴坠落，坠入繁星一般的灯光，湿润的霓虹在视野中旋转。对面楼是幅巨大的广告屏，被轰碎了一半，女星手持一支睫毛膏，朝镜头微笑着，然而双眼已不见踪影。

大地急速地扑向他，邓槐灵伸出右手，用黑戒改变空气中的磁场。在如此快的下落速度中，控制空气密度是件极难的事，压缩空气变得异常坚硬，他只觉自己撞在一块块铁板上，但如果没有这些空气汇成的铁板，一落地他就会立刻死亡。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明亮的火花在楼宇之上绽开，巨响使地面都震颤起来，“术”布置的炸药引爆了，飞散的瓦砾如同一朵烟花。

邓槐灵刚狼狈地落在地面，就被爆炸产生的气浪二度掀飞，瓦石纷乱地落下来，混杂在雨中。风障尚未完全展开，高处一块混凝土便朝他头顶飞来，他滞留在半空，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砸中。

这时一个人影忽然斜冲出来，跃向空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人挟带的动量很大，直接改变了两人的轨迹，朝旁边坠去。他们在瓦砾堆里滚了滚，邓槐灵余光先是瞥见了那块混凝土上插着的锋利钢筋，然后眼神转回来，注视着来人的脸：

“Rosie？”

雨比之前下得要大了，仿生人伏在他身上，用手撑地慢慢支起身来。雨水在Rosie的脸上流淌，带点霓虹灯的彩色，汇集到下巴滴落，落在邓槐灵的唇上。他下意识舔了舔，冰冷的铁腥味。

Rosie从他身上离开，接着站了起来，右手按在左胸上欠身：“战斗型仿生人Rosie，听候差遣。请下命令吧，邓先生。”

邓槐灵坐在地上，外套被满地泥泞浸湿了，也没怎么在乎。他戏谑道：“你是不是只有这一句出场台词？”

漂亮的眼睛眨了一眨，Rosie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多谢你冲出来救我，”邓槐灵说，“但是这里不需要你，我也不是你的管理员。”

Rosie说：“陈博士已经建立了你的权限文件，并覆盖了他的管理员身份。从一小时前开始，邓先生，你就是我唯一的主人了。”

邓槐灵怔了一下说：“能改回去吗？”

“据我所知是不可以的。而且，”邓槐灵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他竟然觉得仿生人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需要我。”

他随着Rosie的目光朝废墟外望去。漫天的大雨和瓦砾之外，几束强光对准了他们，手持枪械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臂膊上全部戴着白色的袖章。

“术”倒是来了，但政府的军队像死了一般，毫无动静。

“我现在住的地方风水一定有问题，不然就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邓槐灵认命地说。他站到Rosie身边，唐刀出鞘，横拦在两人身前，“反正自从遇到了你，我运气一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