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9·2

在那片本应是永恒寂静的黑暗里, 艾尔利本应也永恒沉睡。

但是，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没有预兆，就在浑浑噩噩之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从而让很小一丝同样微薄的意识苏醒。

似乎是，有人在说话。

又似乎，不止是一个人。起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极其艰难地传来，模糊又断断续续。根本就听不清。

是的，他听不清, 而且意识也不在这里，无法让那些零碎的字句整合然后刻入心中。可真实的情况又跟这不一样，他在近乎空白的状态里，仍旧得到了自冥冥之中传来的信息。

——他, 和他一同沉入黑暗的世界。

——快了。就快要到来了。

——得到了“神”的允许，他们即将迎来新生。

这个消息无疑能让人无比雀跃。让本该化为虚无的生命重新复苏, 只有出现的可能性为千万分之一甚至更小的“奇迹”才能做到。

漆黑透不出光亮的空间，艾尔利像是在无休止地不断坠落。

那黑暗就如同深色、或是只有影子的水，在他身边缓慢地流淌，又将他贪婪地吞没。

艾尔利——大抵是依靠那丝微薄的意识捕获到了一点点希望, 于是，他便开始挣扎。

也不能说是“挣扎”，因为那所谓的挣扎动作也非常地微弱，还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填充了所有视野, 非不能发现。

他极小幅度地勾动了一下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结果却很显然，并没有带起任何涟漪。

眼睑颤动的痕迹同样不可捕捉，原本紧闭的双唇稍微显露出了一丝缝隙，他想要张口，意图不是呼救，更像是……

艰难地，却执着地，想要回应某个人的话音。

除了最开始传来的“神”的语言，随后的时间里，竟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若有如无地在耳畔响起。

若不是这虚无之地不会有风，这样的感觉，更像是微风在耳边暧昧地私语。

“艾……尔……”

“艾尔……利……”

是在呼唤他的名字，用着虽然听不清、也能察觉到其中温柔之处的嗓音。

这个时候艾尔利的神志还是混混沌沌的，没法立即辨认出来这个颇为独特的声线属于他认识的哪一个人，但熟悉到只一听就不由得心神微微震荡，这是比方才得到即将重生的启示时，还要明显一些、激烈一些的反应。

“别睡啦……快点……醒过来……”

“哎呀，真是的。”

那个有着非常熟悉的嗓音的男人仿佛是含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说出的这些话。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让你再多赖一会儿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

没什……

——终于，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也复苏了大半。

艾尔利能够听清的也就是那个男人的低声喃语的最后半句，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之前还在悄悄把他往深处引的“水流”逆转了方向，转而将他往上托起。

急急忙忙，像是不敢有半分的耽误——就跟被什么可怕的怪物威胁了似的。

……

然后他就醒了。

迷蒙的双眼能够睁开，不止是指尖，双手失去了束缚，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抬起。

总而言之，醒来后，艾尔利躺在湖边，身子还有大半浸着湖水。

这一幕真正重生的场景，前面也曾经作为结局描述过，但其中还有些许藏得稍微深一些的细节，如今再说也不迟。

湖水自然是冰凉的，把身上仅有的袍子打湿后，湿润的地方紧紧地贴着肌肤，也将透心的凉意带进了体内。

但这点儿凉对艾尔利来说，已然算不得什么了。因为现在的他还拥有生命，湖水也是鲜活而真实存在的，跟那个没有尽头的虚无之境中的黑暗相比，就仿佛如阳光一般温暖。

只是。

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中的他，醒来之后的最初时刻，其实并没有在“活过来了啊”的感慨中沉浸太久。

确实意想不到，也能够心怀感激，同时点燃起一点点期望。

可更多的……

“是你吗？”

艾尔利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没有明确的对象，这个湖边，毫无疑问就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是在问谁呢？

答案就潜藏在他不知为何泛起了些微酸楚的心里。

——是你吧……应该就是你。除了你之外，想不到有谁能在那样决绝的情况下，还能不把我遗忘。

似乎在不久之前，有人在黑暗中呼唤他。那个人，是梅林。

艾尔利才醒过来，也许是因为还有些不适应这重新得到的人类躯体，他感到四肢隐约有点发酸，因此，歇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

穿过低矮的灌木丛，他有些累了，又稍稍地在算不上路的草丛边歇了歇。

那时他扶着一旁的树，权当做可以暂时停下喘口气的支撑。在喘气的过程中，艾尔利的视线还在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眺望。

四周所能望见的，就只有仿若按着同样的模子印出来排列整齐的一棵棵大树，一簇簇草团，还有……

视野里，忽然钻入了几点跟其他的事物相比颜色更为鲜丽的东西。

就在某一棵树的树脚，依稀地藏着一团粉白掺杂的色彩，乍眼看去，就像是藏在树后的某一个人不小心没能藏住的袍角——

当然，那棵树后实际上是没有人的。

这是在艾尔利莫名改变前进的方向，忍不住去那儿瞧了瞧之后得到的遗憾结果。

“虽然明白他不可能在这里，但还是……算啦，有这么一个收获也不错。”

他所指的“收获”，便是羞涩地生长在树脚的这一簇野花。

花瓣细长，从花蕊那儿延伸出的是白色，而到了花瓣的尾端，就渐变地沾染上了柔嫩的粉红。

很眼熟，越看越觉得眼熟。就像是它们刻意扎根在这儿，就是为了在未来吸引到他的注意似的。

艾尔利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歪头打量着这簇粉白色的小花们，思绪没能忍住，老早就去往了遥远的方向——大抵还跨越了世界。

“真的好像啊。”

“跟梅林老师的耳朵……不对，是耳朵还是挂在耳朵上的装饰？话说回来，我一直都以为那就是他的耳朵……”

哎呀呀，到底是耳朵还是装饰品，之前居然完全没注意。

艾尔利更加没注意到，他为了这么一个似乎很无聊的问题，在野花跟前蹲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视线确实落在了这里，可他的心，大抵也跟那飘远了的思绪一起情不自禁地离开了。

这才多久啊……唔，对他来说好像不太久，但不知道外面过去多长时间。啊啊，这不是重点。重点就在于——

“我好像，也很想要快点见到你呀。”

他目不转睛地瞅着花儿们，用非常小的声音说起了悄悄话。真正想要倾述的对象，依旧不在这里。

为什么说的是，“也”？

直觉，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反正……在听到模糊的时候，艾尔利总觉得，自己还听到了某个男人很是依恋地说着，想要让他快点醒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做“某个人”也想要快点见到他——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现在的心情还颇为奇妙。

以前……唔，以前……怎么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某个魔术师呢？

不是说“以前”就不思念某个人了，只是，程度不大一样。还记得他曾经拿这个事情开过玩笑，对张口就是“想念想念”的魔术师说：

“话说，梅林老师，过去的几百年里，怎么就没有发现你这么想念我啊？”

根据记忆，魔术师在明显是卡壳的一端沉默后，相当狡猾地辩驳他对他的思念是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增加的。

“每一天都在增加。所以说，就是一天比一天更想念你，也一天比一天——”

“更喜欢你哦~”

……

完了，如今的情形竟是跟当初反了过来。

艾尔利发现，自己也是“突然就如此地思念”某个人了。

这样的心情，除了用“奇妙”来形容以外，似乎还掺杂着些许别样的情绪。

“还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不过……”

“等见到你之后再说吧。”

*****

“我——不允许！”

“还有我！哼！识趣的话就赶紧退下吧，你这个一头乱毛私生活混乱的混账魔术师！”

“……”

“……”

僵持。

非常尴尬、但肉眼可见双方都丝毫不愿退让的僵持。

“喂。”

“我说。”

“这是什么情况啊。”

“为什么——在隔壁分支里，所有人都能够开开心心地把醒过来软绵绵又可爱的艾莉酱抱回家，就只有我！要被你们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从中阻挠？！”

第227节

说出这番话的男人，也就是被前面严令要求有多远滚多远（不，其实并没有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梅林，虽然脸上还有微笑，但，那绝对是毫无笑意的皮笑肉不笑。

“你在说什么，梅林。”

直面于他，并且神色如常、毫无后悔退缩之意的这位金发的少女骑士，也毫无疑问，正是亚瑟王本人。

“驱使我站在这里，并决心阻止你的原因，都与他人无关，全部依据我自己的意志。”阿尔托莉雅正色道。以骑士王的高洁正直，绝对不会说出任何违心之言，所以，她的心真的无比坚定，势必要将此行的任务贯彻到底。

“没有让蠢蠢欲动的圆桌骑士们来这里添乱，已经是看在我们过去的……咳，没什么。”

梅林：“……那可真的要感谢你了，亚瑟。非常感谢你没有让那伙人过来捣乱。”

“不过，你又是——黑化的圣女啊，没想到你会和亚瑟站在一起，这副恨不得现在就把我一把火烧掉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黑化的圣女”瞥了他一眼，仿佛没有发现魔术师藏在虚假笑容里的暗暗威胁，或者说，就算发现了，她也大有资格置之不理。

原因无他，除却自身就很有实力很有底气之外——

艾尔利，就被这两个全都比他矮了一截的女人一前一后严防死守，能让梅林看见的脸上呈现出既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呀——被抓住了。”

他的这个语调也明显是故意的，尾音拖长，完全没有危机感和理应摆在那里的忧愁。

“怎么办呢。”艾尔利的目光越过亚瑟王头顶的呆毛，看向了就与他相隔几米远的花之魔术师，“在跟你走之前，我大概要先和阿尔托莉雅、黑贞德小姐一起回去聊聊天，喝喝茶，重新培养一下感情什么的……”

“想得美！”黑贞德小姐立即皱起眉，大声道：“我是不会让这个碍眼的魔术师得逞的，想一起走？哼哈哈哈，不可能的！”

阿尔托莉雅的言辞稍微要柔和一些，但是，她也用反对的眼神看着梅林：“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愿意让你……嗯，对，确实是你，把艾尔利带走。”

梅林：“…………”

艾尔利（努力保持沉默，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噗……”

梅林：“我听到了哦，绝对听到了哦，艾尔你在偷笑对吧。真是的——不要对这两个实际年龄比现在的你大得多的女人这么溺爱啦！就算是阿尔托莉雅也不行。”

情景还是僵持着的。

经过喜滋滋等待艾尔利回来——遭遇突然而来的大魔王埃迪——被揍——愤怒地去追——好不容易追到了这一系列听着就很艰辛的过程，希望明明就在眼前。

费了颇大一阵功夫，眼看着就能如愿把艾尔利抱回“家”的花之魔术师万万没想到，又有新的一波“魔王”杀到。

“继万圣节的那群人之后，这回又来了超棘手的女士吗……勇者大战魔王的剧情到底还得演多少次啊。”

“什么勇者魔王？”

“哦，没什么。干脆重新再来一遍吧。”

正前方，梅林的神色忽然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作为“敌人”势必要阻止梅林带走艾尔利的“魔王”们，也跟着神色微变。

她们能够察觉到，梅林的气势变了，像是在这一瞬之间，他终于认真了起来，高举起法杖——

“邪恶的恶龙，还有龙之魔女，我，守护爱与正义的魔法梅莉，将会在这里再度维护正义，拯救我最爱的同伴兼公主，可爱的魔法艾莉！”

阿尔托莉雅：“……”

黑贞德小姐：“啥？？？”

虽然完全搞不懂梅林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这时在胡言乱语什么，但两人还是严阵以待，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因为，梅林已经开始念起咒语了！

“巴拉巴拉巴拉噗——啊呀果然咬到舌头了，不过没关系，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

念那么多没什么用的咒语，其实只是障眼法。

根本目的就在于，借用念咒打掩护，在同一时间，使出了真·障眼法。

先还被女人们团团包围的艾尔利突然间消失了。

举着法杖的梅林也消失了。

“糟糕……梅林似乎把艾尔利带进阿瓦隆了！”

“…………可恶的魔术师！真是厚颜无耻！！！”

*****

“居然和我闹着玩，艾尔利，你是不是越来越狡猾了？”

终于如愿所偿，抱着最喜欢的人类走进宛若无边无际的花海中时，他仰头，便笑着这么问道。

这个笑就不再是之前那么敷衍的笑容，更不是再早之前——那勉强得几近破碎的笑，反过来，要比以前的他更温柔，更亲切，更能够靠近一些。

“哪有，我是真的被她们抓到了啊。”

人类不动声色地说，目光似乎还挺真诚。

唉，果然变狡猾了。

但是——没有办法，狡猾就狡猾吧。毕竟，他已经被骗过了一次，目前吸取教训，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哈哈哈~那现在，抓到你的就是我了哦。”魔术师就这么说，双手不禁收得更紧。

“嗯，对。”

艾尔利很是坦然，不过，他的关注点又在不经意间歪到了不重要的地方去：“唔……结果不是耳朵啊。”

“咦？”

梅林的脚步突然一顿。

艾尔利不知怎么，专注地趴在了他的身上，脸差一点点就要贴到他的脸上——之所以是差一点点，便在于，艾尔利在关键时刻偏过了头，注意力放在他的脸边，根本就没有看他的正脸。

哦，不是脸边，是还要往旁边移一点的……耳朵？

伴随着胸口的起伏，细微的呼吸也就在同样的节奏下，从鼻端洒落在梅林的耳畔。那湿热的气息被头发挡去了一些，但还有一些温度，没能阻挡地填进了耳廊，让花瓣模样的耳饰轻微地摇晃。

晃着，晃着，有一片花瓣的一端就挠到了艾尔利的鼻尖。

“……梅林老师。”

“嗯？”

“你的……耳朵，慢慢地变得好红啊。”

“什——哎呀呀，你到底在往什么不重要的地方瞧？不行不行，快把头扭过来，我要看你的正脸。”

语气如常，声线也很平稳，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单纯如艾尔利，被他这么一打岔，自然也忽略了“梅林居然会疑似害羞的耳朵红”这个惊人的事实。

像梅林这种流氓一般的人物，难以想象还会有害羞的表现——当然了，也就只有猝不及防时的一瞬，很快他就恢复如初，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某方面的“经验”发挥出来了。

艾尔利听话地把头转过来了。

在花的簇拥里，四目相对。澄澈的蓝色眸子映出了捉摸不透的紫色的眼睛，艾尔利心想，他基本上，都猜不透梅林的想法，可最近，破例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至少，这一次是可以清晰地“看”到的。

“梅林老师，我那算不了什么的狡猾，其实就是从你这里学来的啦。”

“怎么说？”

“你真狡猾。不仅悄悄钻了空子，还这么……想要把我从那个安静的地方拖回来吗？”

“什么空子啊，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魔术师微笑着装傻。

没有解释的必要，也没有辩解的必要。

该怎么说呢？好像说什么都不好啊。

他果然还是一个“异类”，对自己与人类世界格格不入的这个事实心知肚明。

这个人——这个他唯一喜欢的，想要抓到手里的人类，是破例，但也没有彻底地打破底线。

他果然也还是自私的，没打算自己“走过去”，而是狡猾地选择，把那个人“拉过来”。

完完全全地，拉到自己这边来。

“亲爱的~艾莉酱~”

“……怎么突然这样叫我，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哪有什么不妙啊~我就是想跟你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形影不离啦。如果你要暂时离开一阵，没关系，我一定会去找你。不会有例外，你的未来，已经彻彻底底地被我‘看’清了。”

“就是这样，可以吗？”

“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觉得太容易了吗，那我再去找一找阿尔托莉雅和黑贞德……”

“不！不用！别找了！”

……

“话说，艾莉酱……”

“又怎么了……啊呀！”

先前还那么精神奕奕抱着人徒步走了约有几公里的魔术师，突然间很是“娇弱”地摔倒了。

也是非常刚巧，跟着他一起摔倒的艾尔利，就被倒下的魔术师扑倒在垫子一般的花丛里。

“我忽然之间好累好累啊，大概是……魔力不足了……糟糕，需要补补魔……”

“等、等等，这么突然？！”

用血液补魔，效率太低下，试都不用试了，直接排除。

第二种，唾液交换补魔的方式尝试了许久许久，尚未满足的魔术师抹了抹嘴，继续“柔弱”地哼哼：

“啊呀啊呀啊呀……还是好累好累，我们再换最后一种方法吧……”

“…………”

更久之后。

“梅林……老师。”

“嗯哼？”

“你——真是一个混账！”

第228节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番外全部结束了！我心情很复杂地再次打下了这个end，到此为止，艾莉的故事真的结束啦！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本书由 abcd0823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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