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修罗场

宋清朗被陈工叫去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陈工介绍说，这是总场人事科的张科长。

张科长说话很客气，先是肯定了宋清朗的排水方案，又夸他年轻有为，绕了好大一圈，才说到正题。

“总场技术室缺个技术员，想调你过去，编制待遇都比这边好，你考虑考虑？”

宋清朗很意外，但面上没有表露太多，也没立刻回答。

总部太远，他的家在这里，家里还有妻子，他如果过去的话，还不熟悉环境，只怕自己要先吃苦，更不敢贸然带沈麦穗过去。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张科长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组织上对人才是重视的，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

这话说得含蓄，但宋清朗听懂了，说的是他父亲的事。

宋清朗一向内敛沉稳，张科长也是惜才爱才的人，遇到宋清朗这样的人才，自然也不会硬催着他给出答案。

从陈工办公室出来时，宋清朗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周骏。

宋清朗虽然不知道周骏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心里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宋清朗走后，周骏果然去了陈工办公室。

他进去寒暄了几句，便直接点出了宋清朗家庭背景复杂，父亲的事情。

也不知道周骏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对宋清朗的事情又是这么的上心，就连陈工都觉得周骏这几句话的目的性太强，显然是来领导面前打报告的。

周骏见张科长不为所动，又继续说：“宋清朗同志平时作风清高，不团结同志，心思不全在工作上，帮家属搞副业……”

陈工听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叹了口气。

“周技术员。”他慢吞吞开口，“你反映的情况，组织上会考虑。”

周骏心中一喜，却不知道这是陈工给他的台阶下。

这时候，张科长却接着对陈工说：“有些同志业务上进步慢，恐怕是精力没放在正地方，老想着给别人挑毛

病。”

周骏的脸色变了。

陈工陪笑，又说：“你先出去吧，东大田那片渠还得再查一遍，你辛苦一下。”

周骏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这才明白，自己打小报告，非但没伤到宋清朗，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张科长这组织需要人才，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明显是在贬低他自己的同时，更加抬高了宋清朗。

周骏不服气，站在门口不愿意走，最后还是陈工推了他一把，“你不服从组织安排？”

周骏看了张科长一眼，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几个等着“好消息”的同事，看到周骏铁青的脸，大概明白在办公室的情况了，几个人全都倒戈向了宋清朗，恭喜他升职。

宋清朗浅笑，只道这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周骏气的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觉得宋清朗小人得志的脸愈发的惹人烦。

宋清朗不以为意，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提着包踩着下班的点离开办公室。

厂部大门口，韩斌先一步离开办公区。

他前段时间因为春耕的事情去了总场一段时间，今天回来到厂部报道之后便没有什么事了。

厂部路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按说他该回宿舍收拾东西的，可他脚下一拐，往家属区那边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总想看看沈麦穗最近怎么样了。

韩斌走到院子口，看到沈麦穗正在院里晾柳条。

春耕开始后，沈麦穗只能挤时间赶订单，院里摆满了泡荆条的木桶和染好颜色的柳枝。

韩斌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把一根根枣红色的柳条整齐地架在晾绳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麦穗同志。”他出声。

沈麦穗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韩斌同志？你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请他进院。

韩斌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总场要办扫盲班了，针对垦区职工和家属，免费学文化，晚上上课，不影响白天出工。”

沈麦穗接过来看了看，是张通知，她把文件仔细折好，却摇了摇头，“韩斌同志，我怕是去不了，最近订单太多，春耕队里也忙，实在抽不出空。”

韩斌看着她的脸，眼底的黑眼圈很重，还有一丝眼袋，明显是累的。

“麦穗同志，”他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忙，可这个机会难得，错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了。你……你那么聪明，不该只困在这一方小院里。”

沈麦穗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不是说编筐不好，可你想想，有了文化，账目自己会算，政策自己会看，以后就是往外跑供销社、谈订单，心里也有底气。”

“你不是想把这门手艺做大吗？光靠蛮干，走不远。”

沈麦穗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边沿摩挲。

她何尝不想学？

每次看宋清朗帮她理账，那些数字在他笔下规规矩矩排成队，她心里又佩服又羡慕。

可时间呢？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她恨不得劈成两半用。

“我……”

她刚要开口，手臂被轻轻拉住了。

韩斌握住她的袖口，力道很轻，一触即放，像怕碰碎了什么。

“哪怕每周只去两晚。”他说，“哪怕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算简单的账。”

“麦穗，你值得更好的。”

沈麦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的欣赏，有克制的关切，还有一些她不敢细看的东西。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韩斌同志。”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平静，低沉。

两人同时转头。

宋清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却看不清表情。

沈麦穗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