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们多冒昧啊

人类的成长需要一个健全的环境，不能只有一个爸爸，还得有其他的亲人和朋友。

淑云就是被仇文抓过来做长辈的。

她曾经是高傲的丧尸王，一方霸主。她不屑于了解人类，人类对她来说只是食物。

后来仇文过来了，二话不说先给淑云打一顿，差点把淑云给打死。

在奄奄一息时，仇文抓着她的脖颈询问她是想要死还是想要做人类幼崽的阿姨。

丧尸之间有自己的沟通方式，那时候还不会说人话的淑云凭借着一股求生欲果断选择成为阿姨，尽管她并不清楚阿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仇文也不太懂，他的家庭构造是跟那些人类留下来的书籍和影像资料学的。

后来淑云和其他三个被绑架来的丧尸王一起跟着仇文学知识，被逼着一定要穿衣服，他们还亲手给人类幼崽换过尿布。

十八年过去，尽管淑云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他们这一窝丧尸加人类还真处出了真感情。

“阿姨，你在画什么？”仇冰河看着淑云在沙地上比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你在画刚才那个怪物吗？”

“不是怪物。”淑云摇摇头。

仇文一手拿着地藤破碎烂糊的中枢，一边凑过来看：“是那个人类。”

“啊？”仇冰河愣了一下。

仇文指着那团乱线：“是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类。”

仇冰河眉头皱到一起去了：“看不出来，这哪里和我像了？”

“特别特别像！”淑云说，“那个人类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她之前没有见过仇文口中那个养得很好的人类，而刚才在看到之后她觉得那个人类简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仇冰河。

仇冰河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视力比不上丧尸，当时隔得太远，她只能看到几个人形。

“那是一个好孩子。”一看就很健康。

“爸，他们用枪对着你诶！”仇冰河完全不认同仇文的夸赞，“人类很危险的！”

“还好啦。”淑云觉得人类也没那么危险，起码从没有哪个人类能够把她揍到濒死。还是仇文更危险一些。

仇冰河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先不在这儿待了，咱们回家去吧。”

她想去拽仇文的手，却被仇文躲开了。

“那个怪物的血有腐蚀性的，碰多了会对你这套衣服的防护有影响。”淑云指了指仇文手上那些泛灰的血液。

地藤的中枢对于仇文来说是美食，有些甜，还有些辛辣。

甜和辣两种味觉形容也是仇文告诉淑云他们的，这是人类的用词，而他们丧尸尝不出人类食物的味道。

淑云觉得仇文的形容也不一定完全准确，毕竟仇文也是丧尸，他对甜的理解也不过是“让人天然喜欢的味道”而辣则是“会有点痛”。

仇文小臂的袖子都被腐蚀干净了，他拿起那块烂肉一般的中枢啃了一口，眼神明显亮了一些。

他喜欢这种味道。

淑云是不敢吃这种东西的，她怕地藤的血液把自己舌头烧掉。

而仇冰河不觉得自己爹吃这种东西有任何问题，毕竟仇文一直都是这样，而被仇文养大的仇冰河也认为这样才是正常的。

“等我吃完之后清理一下再碰你。”仇文说着，又啃了一口。

仇文自己不会用水去清洁身体，他基本和块石头一样，没有分泌物，也不会流汗。

所以他沾到奇怪的东西之后会去沙里滚一滚，用细沙把自己“清洗”干净。

“这次人类遇到了袭击，他们之后还会走这条路吗？”淑云询问，“如果他们绕道，那物资怎么办？”

“如果他们绕道，那我就去把绕道的地方也抢过来。”仇文抿唇。

从他圈定地盘之后就再没往外扩张过，他不喜欢和人打架，但没有物资仇冰河就没饭吃。

抢地盘可能会打死丧尸的。

仇文有些发愁，重重地叹了口气。

……

“先不用重新规划路线。”关敬英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之前034号对我们队员的话产生了反应，我怀疑034号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

对面的男人闻言皱眉：“这不太可能，人类和丧尸群体之间没有交流，根据我们的研究，丧尸们有一套自己的沟通方式，他们没必要学习人类的语言。”

“以防万一。”关敬英表情很严肃，“听不懂最好，如果034号真的掌握了人类的语言……那会是个大麻烦。”

丧尸进化得很快，他们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进化出了智慧。某些丧尸还有自己的怪癖，譬如收集好看的石头或者养奇怪的变异动植物。

人类方一直在尝试破解丧尸的沟通方式，而现在可能有丧尸提前一步了解了人类的语言。

034号到底进化到什么程度了？他是单纯听得懂还是能够深刻理解其中含义？如果他能够完全理解，那034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深度接触过人类吗？

按照最糟糕的情况去推测，一个以人类为食的生物摸清了人类的沟通方式，他又会做些什么？

以前他们基地尝试跟踪过034，但没有成功。

他们也在箱子里放过定位跟踪器，但034号去的地方似乎是个丧尸王扎堆的地区，他们也不敢更深入。

“我会在箱子里放置微型通讯设备。”关敬英说，“希望通讯设备传来的只有丧尸的吼叫声。”

中年男人点头，他的眉心处有很深的川字纹，即便不皱眉看起来也和柔和两个字沾不上边。然而他的语气却是欣慰的：“这个事就交给你和云老先生。”云老先生是基地里专门研究丧尸的学者，相比于只在战斗中了解丧尸的关敬英，云老先生要专业得多。

“是，我明白。”

“好了，先去休息吧。”男人摆了摆手，“等这个周期过去，你也该好好放个假了。”

关敬英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他像是没有听到男人后面那句关于放假的话。

等关敬英推门出去之后，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犟种！死犟！”

关敬英这孩子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足够负责任，心细，聪明，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轴了些。

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更严格。心里装了无数的事，不倾诉也不发泄，只是埋头做他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中年男人又连叹了好几声，随后他打开虚拟光屏，查看关敬英送来的可疑录像。

在看到034的脸时，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丧尸在成为丧尸之前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是有自己的社会身份和社交圈的。

而丧尸与曾经活着的人完全不同，这个世界上没有死而复生。丧尸是借人类身躯而诞生的新意识，是一群吃人的鬼。

人类必须要学会区分他们。

只是有些时候那张脸就摆在那里，哪怕皮肤死白，哪怕瞳仁扩散。

男人继续叹气，他看着034陷入沉默。

在安静了许久许久之后，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念了句：“仇先生啊……”

另一头，并不清楚人类计划的仇文只是在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丧尸的生活没那么忙碌，他们只是到处转圈，到处溜达，偶尔去其他丧尸或者变异生物的地盘看看，打打架或者吵个架。

仇文不喜欢打架，在不需要物资的时候他更乐意窝在基地里看人类留下来的那些电影或小说。

就比如此时此刻，老旧的沙发上窝了五个丧尸和一个人类，他们紧紧地挤成一团看鬼片。

电影里女主角的电话忽然响起，女主被吓了一跳，呼吸粗重。

伴随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电话铃声愈发刺耳。

女主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手机里传来沙哑的男声：“猜猜我在哪儿？”

咔咔咔咔，这是淑云牙齿打颤的声音。

而后背景音乐逐渐急切，五个丧尸越挤越紧。

仇冰河坐在正中间，两边的丧尸紧挨着她。哪怕再害怕，丧尸们也还注意着力道，没给她挤疼。

电影里的鬼怪忽然出现，几个丧尸嗷出了声。

仇冰河试图用自己胳膊把自己爸连带着叔叔阿姨一起搂入怀里，然而她胳膊没那么长。

“不怕，我们这么多人，鬼不敢过来的。”仇冰河安慰他们。

唉，这种时候没了她该怎么办啊：“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这种东西啦！反正我长到十八岁都没有见过！”

“冰河真厉害！”淑云真心夸赞。

“要是我像冰河一样不怕鬼就好了。”一个丧尸叔叔叹气道。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仇冰河承诺，“就算真的鬼来了，你们也可以躲在我身后哦！”本来她还有些怕的，但两边的丧尸把她挤得很紧，而且丧尸们可怜的模样勾起了仇冰河无限的保护欲。

她感觉自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虽然爸爸和叔叔阿姨们打架很厉害，但他们本性纯良，自己必须好好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在人类手里吃亏。

这样想着，仇冰河心中升起了万丈豪情。

接下来几天仇冰河走路都是昂首阔步虎虎生风的，而丧尸们注意到仇冰河的变化之后只会夸赞。

“人类是不是天生胆子大一些啊？”有丧尸阿姨问。

“应该不是，电影里的人类就被吓得一惊一乍的。”丧尸叔叔接茬。

“是冰河的胆子大，跟人类没关系。”淑云说。

另外一个丧尸叔叔深以为然：“我感觉每次靠着冰河我都能安心很多。”

最后仇文带头鼓掌，他们五个丧尸围着仇冰河鼓掌。

仇冰河分外不好意思，齐耳的短发仿佛都更外翘了一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个星期后。

一个星期后仇文又带回来了物资，他惊喜于人类居然没有换路线，所以他回家之后的声音都欢快了许多：“我回来了！”

长年和仇文生活在一起的仇冰河和其他丧尸能够感知到这种情绪，而偷听的人类不行。

通讯器那头的关敬英和云老先生迅速地紧张了起来。

这四个字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034的确会说话，尽管“我回来了”这四个字的发音没带多少感情，但034明显是在和“他人”沟通。

能够听懂人话的丧尸不止他一个！

丧尸还有家庭概念？

而恰在此时，他们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队长救救我！”程东洁揪着自己的衣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脚步虚浮，“有，有人给我下药。”

“你是怎么闯进来的？！”关敬英迅速警惕起来。

然而程东洁已经听不清他说话了，踉踉跄跄地朝他的方向跑。

这个时间点关敬英不应该发现仇文有问题，他应该在接触到女主之后才意识到仇文不对劲。

程东洁不确定这个时候关敬英对仇文下手会怎样，原文里仇文就是被关敬英弄死的。

在昨天从系统那儿得知关敬英提早注意到仇文之后程东洁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家伙敏锐过头了吧！

明明自己只是弄出了一场小意外，仇文和关敬英之间全程没有交流，关敬英到底怎么就能发现不对劲？

必须让仇文意识到有问题，不能让仇文被监听。

谁知道仇文会不会在日常对话里透露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程东洁！站住！”关敬英冷声呵斥。

他连忙起身去拦，可这时候程东洁却侧身摔了下去。

这样肯定会被关敬英怀疑，但他体内真的有药，能够被检查出来。

到时候把锅甩给不知名的幕后黑手就好。

他撞到了操作台的面板上，撞来了通话键。

程东洁还在表演：“好冷啊。”他的声音很轻，音色极其空灵缥缈，再配合上他楚楚可怜的神情，让人不忍责备他。

关敬英也确实没有责备他，关敬英和云老先生在看到面板上“通话开启”四个字时便知道不好了，他们连忙闭嘴屏息。

关敬英把程东洁从面板上拽开，迅速地关闭了通讯。

然而已经迟了。

丧尸那头的动静消失，变得格外安静。

完了。

关敬英和云老先生紧张地等待着，而那头的丧尸们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丧尸那边传来了一道女声。

果然还有其他丧尸能够听懂人话！

只不过那女声似乎在发颤：“谁……谁在说话？”还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咔咔声。

“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们的，对吧？”这次是一道男声。

“不是，我听力很好的。”又是另一道女声。

“像，像是那个病入膏肓的孩子。”仇文见过那个细瘦的人类，听过那个人类的声音。

那个人类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着你一起来了？”

“怎么可能！压根没有其他人类进来好么？！”

“那，那他的声音为什么会在这儿？”

“是不是他饿死了，想吃口东西，所以附在了箱子上？”

又是一阵让人心惊的沉默。

最后一道宛若开水壶成精的尖啸传来：“啊啊啊啊！！！鬼啊！有鬼！！”

“救命！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

“啊啊啊！等等！爸！你别怕！你躲我身后！”

“冰河你腿在抖！”

“我不怕死！要吃就吃我吧！爸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呜呜呜！怎么真的有鬼啊！不要鬼！鬼快点滚出去！”

“这个箱子你带走，你别留在我们这里吓丧尸好不好！”

“爸，能做你的女儿我很高兴！再见了！”

“不！！！”

咔啦。

【通讯设备已损坏。】

办公室中的三人：……

丧尸那边摧毁了通讯设施，然而关敬英和云先生依旧没人开口。

哪怕死板如关敬英也没第一时间上交录音。

最后云先生猛拍自己脑门：“我是不是年纪大太，脑袋出问题了？”

关敬英：“应该……没有吧。”

云先生再次沉默，而后他指向关敬英：“是你这小孩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找人攒了个恶作剧的局？”

关敬英张嘴，话还没说出来，云先生就自己否认了这一猜测：“不太可能，你没这么幽默。”

关敬英：“……”

他们俩面面相觑，再次无言。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他们俩大概能在这儿站到地老天荒。

“云先生您有什么头绪吗？”关敬英问。

“他们对话的信息量大到可怕，我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点作为开头。”云先生感觉自己研究一辈子丧尸都白研究了。

丧尸会说话，丧尸怕鬼？！丧尸从哪儿知道鬼怪这种东西？

还有爸爸这个称呼？丧尸已经能孕育后代了吗？

“冰河”这两个字是类似名字的代号吗？

“鬼怪附在箱子上”这句话证明这群丧尸对民俗也有一定的了解。

按理来说敌人了解这么多东西是非常危险的。

但是！但是这群丧尸怎么就完全没怀疑到监听设备上来？他们怎么就把那道声音当成鬼了呢？

丧尸被鬼吓得吱哇乱叫实在太过魔幻了。

“我想去抽根烟。”云先生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

箱子是被仇文拍碎的，几乎碎成了粉末状。

而空旷的大厅中，五个丧尸加一个人类一起抱膝蹲地围成一个圈。

他们盯着彼此的脸和身后。

在确认安全之前他们不准备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