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濒危

温水在舰板上缓缓流淌，玻璃渣滓碎落满地。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谭栩阳。

他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岑初的手，横跨一步，顾不上舰板上的玻璃碎片，径直转到岑初身前，挡住了其他人与岑初之间的视线交汇。

他将岑初的双手紧紧的捂在手心，颤抖的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

“简呈！”他回过头，焦急地低吼道。

不用他喊，简呈早已经离开座位，快步走上前来，一边通过仪板紧急通知医疗部下属。赶到岑初身边时，他迅速挂断通话，将仪板塞回口袋里。

他不顾满地的水渍与玻璃渣，在岑初身前蹲下，动作熟练而快速地在白大褂的大兜里掏出各种微型仪器。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岑司令，您没事吧？”

“要不我们暂时休会，等司令身体好一些再继续吧？”

“没错，岑司令身体更重要。”

“司令，您别太勉强自己。”

伏翎出面暂时压制下了其他人的担忧和不安，转身忧心忡忡地弯下腰，干枯的手掌轻轻搭在岑初肩上，向着简呈问道：“他怎么样？”

岑初这时也渐渐缓了过来。

“……我没事。”

他的声音干涩，低低地说道：“休息时间多延十分钟，不休会。我缓一下就好。”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自己的手上——不，他的手已经被谭栩阳的大手整个包住，他见不到自己的手，落在眼中的，只有谭栩阳那双有力遒劲的麦色手背。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现在还有没有在抖。

或许停下了。

或许现在还在抖的并不是他的手。

……他也不知道。

医疗部的人很快带着红白箱子赶到现场。

岑初沉默地配合着他们的检查。

然后简呈亲自上手，为他注射了两种急效药剂。

注射的药剂冰凉地沿着经脉流淌，所到之处就像有针扎过一样，痛得岑初一下抿紧了唇。

“浓度再低就不起效了。岑司令，忍一忍。”简呈轻声说道。

谭栩阳此时也从忧惧中缓了过来。

“队长，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他屈身挡在身前，低声哄着岑初，同时挡住了其他人探来的目光。

他清楚地记得自家队长是个多么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面的一个人。

岑初敛着眉眼，没答话。

终于疼痛渐渐褪去，药物起效。

岑初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无力手掌，尝试握拳，摊开，都没有问题。

身边的颜至、舰长、军长等人都凑近来详细问了几句情况，见岑初真的没有其他事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行了，继续开会吧。”

岑初看上去反倒是身周一圈人中最平静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放在膝盖上不敢离开的男人的手，低声说道：

“别这么不放心，起来吧。”

不论身旁的人们怎样担心，岑初都坚持要将这场会一口气开完。

好在后半场会并没再出什么意外。

在场的人们听着岑初冷静自若、条理清晰的话语，也渐渐放下了担忧的心。

由于担心身体再出问题，岑初今天并没有在总指挥部工作太长时间。

但在离开总指挥部后，他照例去了趟主旋体。

“最近你每次回来状态都会变得特别差。非来不可吗？”主旋体外，谭栩阳接住岑初，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嗯，”岑初也不忍心看他每天都这么担心着自己，终于解释了一句，“我需要在这里寻找解决身体问题的方法。”

谭栩阳手一紧，问：“能找到吗？”

“……或许吧。”岑初移开眼，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回到生活区，谭栩阳点了碗粉，岑初点了碗粥，岑初不想坐在广场上，但也不想回家吃，谭栩阳就将他带到了家门口不远处的长椅上。

谭栩阳将勺子递给岑初，把他的粥放在自己腿上，中间挖了个坑好让它尽快变得不那么烫，自己则打开粉汤的盖子，直接拿在手上吃。

他吃了一口，把粉汤递到岑初面前，问：“要不要尝尝，这汤味道还挺不错。”

岑初低头看了一眼，这汤清清白白，整一碗都素得不行，并不是谭栩阳平时喜欢吃的口味。

岑初并没有什么食欲。

但他到底还是不想拒绝谭栩阳为了让他吃一口白粥之外的食物而专门点了清淡粉汤的这份好意。

他举起勺子舀了半勺汤，试着尝了一小口。淡汤沿着喉咙下肚，甚至它还没有到胃，刚刚滚落到食道半途，身体就自然地生出了一种恶心排斥的感觉出来。

但舌尖的味蕾还是将味道尝了出来。

“味道不错。”他笑了笑，将碗轻轻推了回去。

见岑初还是咽不下口，谭栩阳有些失落。

他没有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收回碗，他说：“嗯，那等你身体好些带你来吃。”

此时生活区一区恰好夕阳西下，头顶接连着火烧云，暖橙的模拟阳光自云间撒下，染上谭栩阳的发梢。

这颜色倒是和他挺搭的。

“对了，模拟测试的进度怎么样？”岑初主动问道。

“这几天我试了大概……我想想，十五项吧。武器类和附件类加起来算的。”谭栩阳应道。

“不错，比我预估的快不少。”

“毕竟只是一些初步测试。相关的使用感悟我记录在测试文档里了，里面8735号附件和10524号附件搭配起来很好用，几乎可以把单兵作战更换武器时产生的破绽问题影响降到零。”

岑初吃得慢，男人便也刻意放慢自己吃饭的速度。

他夹起一筷子粉，没有着急着吃，而是如数家珍般说道：“7483号附件和18014号附件也很适合搭配着用，不过这只是我从经验推出的感觉，具体的搭配效果明天抽时间去试一试。”

谭栩阳目前通过模拟进行测试的都是七舰遗留下来但十一舰一直没能摸透使用方法或适用场景的东西。岑初每天都会挑一些他认为比较重要、优先级高的写份简单的原理说明和使用说明出来交给科研部，由他们对信息进行整合处理与相应扩充，然后再依次让谭栩阳上手进行模拟测试。

这些东西不管对科研部还是对谭栩阳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上手甚至给出搭配推荐，只能说谭栩阳不愧是二十出头就登上了单兵榜首的天才人物。

岑初对此很是满意。

“嗯，加油，等以后它们正式投入使用，你什么时候学会击碎星球，什么时候就能彻底取代战舰的位置了。”

谭栩阳差点呛到。

“……草，击碎星球？？岑司令你对我的期许竟然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吗？？”

岑初笑笑，说：“我指的当然是微型星球。这不算难，你可以的。”

首席单兵仰头想了想那个场景。

不难个鬼，好难。

口上却回答道：“行，既然是司令要求的，那我肯定得做到啊。”

岑初一勺一勺努力吃了半碗粥就不想再吃了。

谭栩阳放下自己的饭，求着哄着好说歹说又给他喂了好几口。

岑初吃得很累。

谭栩阳喂得累不累他不知道，但他每次见身侧这名身材结实精劲的一线单兵这样黏着留在自己身边，除了他自己的诸多训练和任务外，还要天天忙前忙后地照顾他的起居和生活，甚至就连自己吃个饭都得要对方好声好气地哄着喂着，岑初自己都会替他觉得累。

“谭栩阳。”他忽然叫道。

谭栩阳侧过头，耐心地等着他的话：“嗯？”

岑初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如果你是想靠时间慢慢磨的话……那你大可不必浪费这个时间。”

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谭栩阳喂到一半的手顿了一顿。

“……这不是浪费。”

他说：“我有时间，我乐意。”

“可我不一定能有。”岑初温声说道。

谭栩阳瞳孔微缩，手一抖，勺子里的粥差点就要洒出来。

“要是问题解决不了，我可能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了，甚至很可能连这个时间都撑不到。”岑初平静地说道。

“三四个月”这几个字一出来，谭栩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四个月是什么概念？

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当即放下手上的东西，捂住岑初的嘴，一把将岑初紧紧抱在怀里。

“……别那样说，一定能解决的。”

他低哑地重复说道：“一定能！”

他抱得太紧，捂得也有点用力，岑初不由得闷闷地咳嗽起来。男人连忙松开手，轻轻拍着岑初的背。

他紧紧咬着牙，话语却是低声哄着，一点儿过激的语气都不敢露出来。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寻找解决身体问题的办法了吗，既然这么坚持每天回到主旋体，那你肯定知道办法藏在哪了。三舰科技那么强，你也那么强，不可能倒在身体问题上的！”

他紧紧地抱着岑初，将队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里。

怀里温度冷冰冰的，但他根本不敢去想象连这一点带有温度的凉意都不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谁和你说的这个时间期限，简呈？！”

“是我在主旋体中自己检测的。”

男人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结冰，凝固。

他的胸膛坚硬厚实的很，被他抱着时，岑初身周的凉意也被驱散了七分。

“我并不是无所不能，三舰也不是。”

岑初温声说着，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需要费力才能够接受的事情。

话语因此显得十分平静：“我会努力想办法活下来，有很多事情都在等着我去做。但这并不是我仅凭意念就能做得到的事情，从理性上讲，能活下去的概率并不高。”

他从谭栩阳的怀里撑起身子。

男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低着头，手掌张开，死死地捂着脸。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只有微颤的痛苦声音从中漏出：“现在整个十一舰都听你的，缺能量缺材料缺人手你都可以直接把我们拿去用，只要你开口，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会完成你下达的命令！队长，你……你多用用我们，我不信我们全舰力量加起来都救不了你一个人！”

岑初倾身上前，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谢谢，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的。”

他的语气不知道为何低落下去：“但别为了我付出生命，那样我会很难过。”

这顿晚饭拖了很久。

谭栩阳哄岑初，或者实际上来说应该是岑初哄谭栩阳，一直哄到整碗粥都凉了下来，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不得已地收起剩下的食物。

岑初本来是想通过这场谈话告诉谭栩阳，不管他现在做的再多，所欲所求的东西自己也都给不了。

可谭栩阳反而更不愿意离开了，对待他的态度也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

回到家中，谭栩阳帮岑初洗了个头，这回他除去简单亲了几下之后，什么额外的事情都没有做。

岑初在吹头的时候醒了一下，跟谭栩阳简单聊了会儿天，然后就被他伺候着躺上了床。

谭栩阳晚上也再没做什么事情，直接躺到床上抱住岑初，脱了上衣，将整个冰凉柔软的身体都圈在了自己怀里。

临睡前，他低声向岑初道：“队长，你这段时间状态太差了，之后去医疗部睡吧，我陪着你，这样也能安心一点。”

“……之后再说吧。”岑初不太情愿地应道。

关灯，黑暗，一片寂静。

一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匀长，另一人也在睁着眼睛对着黑暗许久之后，终于慢慢闭上了眼。

忽然在某一时刻，岑初蓦地睁开了眼。

眸间却是一片极其罕见的无力至极的惊慌。

窒息。

窒息。

忽如起来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无声地大口喘着气，呼吸却是越来越困难，拼尽力气也吸不进一点儿氧气。

“……谭栩阳！”

他张了张口，想要尝试出声求救。

却绝望地发现声音哑不可闻。

悄无声息地就泯灭在了黑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