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正文·完

南离的身体消失在许昀君的眼前时，许昀君也在王栩的吉普车里睁开眼睛。

吉普车停在私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前头有一辆刚刚开出去的车，不远处有一个正在玩手机的人，四下很安静，车里光线晦暗，许昀君正坐在驾驶坐上，眼前是插进锁孔，却不曾转动的车钥匙，侧旁是空无一人的座位，他似乎并不曾将车驶出停车场，也不曾带南离去市中心的中餐厅，去品尝那一桌接一桌的菜肴。

怎么回事？

做梦了？

记忆尚未完全复苏，许昀君下意识捏住车钥匙，准备发动车子，脚踩上油门，梦里的一切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信息量太多、太杂，许昀君出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然后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许昀君第一回 看见南离，是在几个月之前，剧组通往医院的路上，那时他骤然昏迷，再次睁开眼睛时，便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看见一个穿纯白衣服的女孩，那时，女孩的个头还很矮，只到许昀君的腰，模样大概七八岁。

第二回 见面也是在路上，离开裴焱所在的私人病院，朝机场赶去，那时女孩的打扮跟第一回并无多大差别，个头却稍稍高一些，模样也稍稍成熟一点，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

第三回 便是刚才。

因为心里藏着事，脑袋在飞速思考，所以许昀君没顾上问，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南离，脸上虽还残留着幼时的影子，模样和个头却都已经来到青少年的范畴。

……她的外表似乎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更具体的表述应该是，她的外表会随着她身体里能量的储存量而发生变化。

能量充沛时，她的外貌更接近成年人。

能量干涸时，她向幼态靠拢。

这似乎是一种节能模式。

而就在刚刚，在那间中餐厅里，当着许昀君的面，她在几个挥手的动作之后，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从青少年形态变回儿童形态，再变成幼儿。

两三岁，她依旧在变小，直至被桌沿挡住，彻底消失在许昀君的面前。

这种变化发生之前，她刻意叮嘱许昀君的一句话，似乎也具备另样的含义。

“也不是很麻烦的事，就是，等会儿你从这里离开之后，要是在哪里看见一个长得像我，没人要的小婴儿，麻烦你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有机会长大。”

什么意思？

她最终会变成一个小婴儿？

为什么？

她的能量流失了？

去了哪里？

流向……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变得千疮百孔，皆是因为0831，因为他无止境的掠夺，所导致的能量流失，而现在，南离将她自身所携带的能量全部归还这个世界。

这将意味着什么？

奔涌的思绪在触碰到某个节点之后，骤然停歇，刚刚发动的车子也重新熄了火，许昀君屏住呼吸，凝住眼神，推开车门，下车去。

他迈步朝电梯厅的方向走去，硬底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十分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十分克制，又显出几分难以压制的急躁。他没有戴口罩，路过的人都认出他，纷纷拿出手机偷偷拍照，他却完全顾虑不上，起初他还压着步伐，走得大步流星，到后头他便再克制不住，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像是要飞起来。

电梯还在楼上，一时没有下来的迹象，许昀君等不及，干脆转头朝安全通道的方向跑。

关闭的两扇大门被他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咚”一声巨响，巡逻的保安被他吓一跳，抬手指他，高声喊他，一脸肃容朝他走来，他却依旧顾不上，负一层、一层、两层、五层、八层……

他大步朝上跑着，每回都是三五级台阶地跳，五分钟不到，他来到目的地楼层，气没喘匀，他压着步子朝一个方向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却越悬越高，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么慌张，眼睛却又灼人得亮，他只知道自己的心绪十分烦乱，乱糟糟的，好像被猫咪玩过的毛线球，万千个念头一瞬间飘过，却捋不清一个有效的突破口：万一他没猜对、万一他还没醒、万一他还是睡着，跟几分钟之前一模一样，万一……

胳膊被人攥住了，许昀君太阳穴猛地一跳，一转头，他就看见裴焱。

他正握着他的小臂。

握一下便松开，像个普通朋友或者熟人那样，保持很得体的社交距离，不会引人反感。

“急什么？跟你打招呼都没听见。”裴焱莫名其妙地看他。

许昀君却还懵着，“你……你怎么来？”

裴焱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来复查，顺便看望王瑾。”

他两根肋骨被王栩打断，其他地方也有颇多软组织挫伤，至今尚未完全愈合，“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喘？去哪儿了？”

“我……”许昀君慢慢地说，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可是内容太多，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他甚至觉得站在这儿跟裴焱说话浪费时间，他想第一时间去确认自己的猜想，“我来……看王栩，我得去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我得去确认一下……”

话音未落，他便在裴焱一头雾水的注视之中，迈步朝前走去。

没来得及走远，身后传来几道惊呼声。

“天哪？！”

“哪里来的小北鼻？！”

“咱们这儿又不是产科，怎么会有小北鼻？！”

“是不是哪个家长粗心了？！”

……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所涵盖的信息量非常有限，许昀君原本不应该被吸走注意力，可是那里头的某个字音却狠狠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太阳穴突地一跳，许昀君脚步一顿，蓦然转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他看见几个穿粉红色护士服的护士围成一圈，也看见几道穿白大褂的医生身影，有路过的家属驻足张望，还有住院的病人探出头来，他们的身影将圈中心的某个物体遮得严严实实，许昀君的心却非常突兀地、非常快速跳动起来，不经思考地，他的脚尖转了方向，迈步朝人群的正中心走去。

十几步路，他停下脚步，偏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正中心的方位。

那儿正躺一只玉雪可爱的粉团子，白色的包被，白色的婴儿服，头上戴着的婴儿帽也是白色，她的眼睛却很黑，黑黝黝的，像深秋刚刚熟透的葡萄，她正专心地吃着小手，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许昀君的视线扫过她整副身躯，继而落在她的眉眼之上，突然间，他的心头涌现一阵诡异的熟悉感。

像。

真的好像。

太像了。

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这种感觉似乎是某种预兆，因为，就在这种感觉涌现的瞬间，不等许昀君作出任何表示，小婴儿便转眼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目光触及到他的脸，她的嘴巴便大大地咧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也弯起来，她冲着许昀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仿佛在说：“看啊！你找到我了！”

许昀君握了握拳。

“不好意思。让一下。”

他拨开人群，走进内侧，停在婴儿的正前方。

裴焱一脸莫名，却还是紧随其后。

但他们这对忽然出现的AO组合，显然让旁边的人误会了什么。

“这孩子是你们的？”

“肯定是，这不看看爸爸就笑了。”

“现在的家长可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刚出生的小孩都能乱扔。”

“可不是，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有他们后悔的。”

“别说了，别说了，人来了就好。”

“是啊，还好是虚惊一场。”

……

杂七杂八的抱怨声出现又消失，如同看热闹的人群一般，留下的护士跟他们做最后的确认，之后也去忙手头上的工作，人很快走光，许昀君的身边只剩下裴焱。

“谁家的孩子？朋友家的？”裴焱终于敢大声问话。

许昀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摇了摇头，短暂的思忖，他又点头，他弯腰把婴儿从桌子上抱起来，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算是……朋友吧。”

裴焱不作他想，看他一眼，眼底浮现零星笑意，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过小孩的鼻尖，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鼻头。

小孩怒视他，他却像是恶作剧成功一般，眼睛里浮现更加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这会儿倒是没再说些什么【我们当初怎么没生一个，我们的小孩肯定更可爱】的浑话了，自从上回在救护车上的一番深谈，他便果真如他如许诺的那样，再不来打扰许昀君，再不提从前，再不说让许昀君困扰的话。

若不是今天在医院偶遇，上回的见面恐怕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只是用闲聊一样的语气告诉许昀君：“挺可爱的，长大了肯定也很可爱，多大了？有一个月吗？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哪个朋友家的？我认识吗？”

“……”许昀君抿抿唇，朝他看去。

“怎么了？”裴焱问他。

许昀君摇摇头，说：“没事。你应该……算是认识吧。”

“算是认识？什么意思？”

裴焱问了问题，却又不去等答案，他浅笑着抬起手，捏了捏小孩肉嘟嘟的小手，继续用闲聊一样的语气，跟许昀君说话。

“她叫什么名字啊？有小名吗？”

“有吧……”

“叫什么？”

“……小、小离。”

“小离？”

裴焱愣了，脸上的笑出现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目光落在小婴儿身上，复又看向许昀君，他的笑容更淡了一些，眼睛里甚至透出一丝狐疑来。

“哪个离？”

“离开的离。”

“离开？”

裴焱终于不再笑了，神情逐渐凝固。

许昀君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径自点了点头，把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戳灭。

“是离开的离，也南离的离。”

南离的离开，天道的消失，于这个世界而言意味着独立，意味着痊愈，意味着再不受外界力量的影响和支配，可于期待下一次循环的裴焱而言，却具备另样的含义，——非积极一方的含义。

没了天道，他和许昀君在这个循环双双离世之后，还会迎来下一次循环吗？

下一次循环不开启，他一直以来的期待又该何去何从？

……

许昀君的心情也有一些复杂，不知该如何开口，——该安慰？还是继续决绝下去？

但他知道裴焱需要时间消化这一信息，而他自己也有要紧的事要去做，所以短暂的思考之后，他抬起手，将幼版的南离交到裴焱的手里。

“耽误你一点时间，帮我抱一会儿她，我还有事，一会儿回来。”

裴焱说：“……好。”

“小君……”裴焱忽然喊住他。

“嗯？”许昀君回过头。

“没……”裴焱却又摇头，说：“没事，你先去……你去忙吧，我回头有空……再找你。”

许昀君默了默，点头，然后重新转身，朝王栩病房的方向走去。

王栩的病房在通道的另一头，距离这会儿大约十多米的距离，他们这边有一个护士台，护士正在走走进进地忙碌，通道那边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她的助手，他们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都尽量控制声音，把分贝压得很低。

但是从某一刻开始，他们的神色就都变了，忽然停下的脚步、互相对视的眼神，此起彼伏响起的传呼都像是某种征兆。

什么事情发生了！

许昀君却完全顾虑不上那些，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那扇门上，思绪也全在那上头。

一步、两步……

十米、九米……

医生和护士们转身走向各个病房门口时，许昀君也在王栩的病房门口停下脚步，须臾，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响房门。

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却非常突兀地震动起来。

许昀君的手机不支持为特定的人设置特定的铃声和震动频率，所有人的来电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可是很奇怪，在这一天的这一刻，他听着耳畔传来的统一铃声，感受着大腿外侧传来的统一震动频率，心底却升起一股非常强烈的直觉。

他知道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

于是他屏住呼吸，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也不看，他直接按下接听。

“喂，王栩？”不等那边的人开口，他便说：“我在你病房门口。”

眼前的病房门在下一刻被人非常大力地从里面拉开，迎面带起的一阵风，甚至将许昀君垂落在额前的发丝都吹动起来，然后唯一的阻隔消失了，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你醒了？”许昀君握着手机，仰头看他。

王栩点头，眼眶却在下一刻红了透彻，不等眼泪夺眶而出，他又咧开嘴，朝许昀君露出一个又大又灿烂的笑容来。

“哥，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花！！！谢谢一直追更一直陪我到这里的宝贝们，写文很孤单，但是看见大家的反馈又会觉得很开心，正面反馈也好，负面反馈也罢，看见小红点点就会很激动哈哈哈哈……这一本就到这里啦，短时间内可能没有写番外的动力，但是大家可以留言，也许就戳到我的神经了呢，是不是？下一本《你是心之所向》，一本纯正的高中校园小甜文，希望还能看见大家，那咱们下一本见！拜拜啦！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