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的猫

这便是神格，创造了永恒的主宰的神格，主要融合了它，陆云柯便会成为新的永恒主宰。

此时，那枚金色的球体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芒，轻灵的，缥缈的，诱惑着陆云柯上前将之占为己有。

陆云柯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正欲握住神格，一道蓝芒却先他一步，一把握住金色的球体，将球体塞入口中，满口鲜血地咽了下去。

来人是印无睢。

却又不全是印无睢，只见被抽离了龙血的半龙只剩半边的身体上布满包裹着火焰的暗蓝冰晶，双眼一白一黑，全身密布金色的花纹，看起来神圣又可怖。

吞下神格后，印无睢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他冷冷一笑，口中同时吐出两种声音。

“9999号，你再看看，现在，究竟是谁赢了。”

“神格到手，我们才是永恒的主宰，你，不配！”

显然，弑神剑释放出的天道巨蟒并没完全吞噬瞳茧和白目离，在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将主体意识转移出去部分，此时干脆寄宿在被法环炸裂重伤后魂魄湮灭的印无睢身上。

陆云柯收回手：“看来，搅乱天道，让天道生出私欲的便是你们了。在我和江秦进入世界之前，你们便准备动手了吧。选择陆氏的也不是原本的天道，而是你们。”

听到陆云柯点破，印无睢嗤了一声，影子没入躯壳中，双目也恢复正常。

“没错。可惜，我们完美的计划竟被你这么一只蝼蚁破坏殆尽，小子，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瞳茧和白目离二者合一，变成了他们最初真实的模样。

倒映在神目中的白乌鸦，以及它黑色的影子。

从一开始，黑乌鸦与白乌鸦便是一体，啄食神目的是白乌鸦，鸦鸟的影子也落入神目，瞳茧和白目离才分离成两部分。

本体与影子神魂相依，一直都亲密无间地掌控着被他们的力量侵蚀的世界。

现在，抢夺了唯一的神格，他们终于可以对眼前的人类降下最后的惩罚了。

“9999号，你的命运永远都湖北握在我们手中。你想迎接怎样的命运，不如，将你变成傀儡，再去杀了阿莱蒂斯如何？”

看到得意的城主们，陆云柯想起他最初的人生中夺走的一切。

他的母亲，他的右眼，战友，国家，乃至于整个世界。

他曾一无所有，连感情也在日复一日的背叛和失去中彻底麻木。

陆云柯出生在最黑暗的时候，那片诞生了魔法的大陆早就成了黑暗的巢穴，幸存的人类挣扎着生存，尝试用各种方式抵抗黑暗入侵，但这根本无法阻止邪神的降临。

强大的邪神们毫无怜悯地奴役着人类，还曾许下承诺，只要人族心甘情愿供奉他们，献上祭品，它们就会庇护信奉者活下去，并赐予他们强大的力量。

最开始选择供奉邪神的是各个国家的贵族，他们献上牲畜，邪神不满意，他们又剖出奴仆的心脏献给邪神，邪神们依旧不满意，后来，他们便献上了自己的妻子和情人。

看到幸存者们自相残杀，大地处处流淌着绝望和鲜血，邪神稍觉满意，但还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更虔诚更血腥的供奉。

若是邪神们满意，他们甚至愿意赐予那些贪婪的贵族们永生。

于是，贵族们献上了自己的女儿的心脏，接着是儿子的头颅，讨得邪神欢心和赏赐后，他们大喜过望，便准备献上更多的“虔诚的礼物”。

可每个人的子嗣只有那么多，怎么可能寻找出无穷无尽的孩子献给每一个神，讨得他们的欢心呢？

终于，贵族们盯上了那些只能靠出卖肉、体谋求生存的年轻女人们。

只要尽情地播撒种子，贵族们就能收获到足够献给邪神的礼物，那些有他们血脉的孩童，就是邪神需要的礼物。㊣

——陆云柯的生母，只是众多悲惨女人中的一个，而陆云柯，生来便是要献给邪神的祭品。

生下陆云柯的是一个年轻且天真的女人，因为足够美貌，尚且年少就开始辗转在每一个恩客的床上。

贵族男性也曾因女人的美貌短暂的怜悯过她，他带着美丽的情人辗转在黑暗中的灯光下，教导天真的女性用柔和的嗓音朗诵他亲手写下的诗集，会眼神炽热地盯着女人逐渐隆起的腹部，俨然像是一个最合格的情人和父亲。

然而那种怜悯实在过于短暂。

短暂到天真的女人在生下唯一的孩子后，察觉男人究竟想做什么，恐慌地带着婴孩逃走后，男人便勃然大怒，命人捕杀起他美丽的情人。

少女从无辜的幼鹿变成了满身伤痕的母狼，她带着陆云柯躲避着追捕，拼劲全力保护着自己的孩子，但贵族的爪牙遍布每个角落，短短数年后，她就葬身于贵族派来的追兵之手。

年幼的陆云柯亲眼看到母亲被活活打死，来不及掩埋母亲的尸体，他就被男人抓到了祭坛准备放干鲜血挖出心脏和五官，作为祭品，他将被血缘上的父亲活活折磨致死。

这是陆云柯最清楚的回忆往昔，那些他尝试忘却的，一想起来就痛不欲生的记忆。

然而此时回顾过往，陆云柯骤然发现——一切已经过去太久了，四万年，时间足够让几乎所有的伤口愈合。

在回忆起那些苦痛的过往，悲伤没有焚毁陆云柯的神志，他叹了口气，放出已经被侵染过的天道蟒，释放出神魂，将巨蟒中属于瞳茧和白目离的力量一丝丝的剥离出。

巨蟒痛苦地翻滚咆哮，随着力量剥离，巨蟒的气势越来越强，像是蒙尘的宝物终于被拭去了灰尘，巨蟒满是残暴的双目中现出睿智和沧桑之色，头顶甚至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龙角。

森寒的双目盯紧了试图侵染它的白乌鸦，长出龙角的巨蟒就一口吐息，将印无睢的双腿腐蚀消失。

可神格力量极为可怖，只是一瞬，印无睢就恢复如初，他咆哮着冲上来。

陆云柯一拂寒光湛湛的弑神剑：“剑灵，归。”

巨蟒缩小，蕴着怒火主动没入弑神剑中，剑刃开始嗡鸣震颤，比此前更强千万倍的剑光横扫而过。

剑光瞬间摧毁了印无睢的本体，只见那枚融合了大半的金色神格在剑光中颤唞，须臾，神格上出现了道道裂纹，金色的能量从裂纹中倾泻而出。

强横无比的神格，居然就这么碎成了渣渣。

瞳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咆哮道：“不，我的神格！”

“我们才是神，真正的神，我们永远都不会消失！”

听到这两位扰乱不知多少世界的至高神不敢置信地哀鸣，陆云柯收剑，眼睁睁看着神格寸寸化为飞灰。

他冷笑道：“神格？不，这只是永恒之主力量的残渣罢了。”

那枚蕴着力量的真正神格，早就被陆云柯得到了。

在融合了时间和空降两枚基石后，陆云柯就知道，六枚基石才是真正的神格。

属于永恒之主的全部力量过于强大，于是被分散为六份，强横的力量足以禁锢一整个世界，继承者需要前往遗失的世界搜寻，若是获得世界认可，得到气运庇护，永恒基石才会与任务者完全融合。

得不到世界的认可，没有气运护体，就算

得到永恒基石，也不会得到神格的力量。

当六份世界之力合一，永恒的世界重新认主，永恒的力量，也便有了新的载体。

在陆云柯完全吸收和掌控神格的力量后，他便能轻松地将瞳茧和白目离暗藏在天道巨蟒中的部分魂魄分离了出来。

看着眼前力量远胜于阿莱蒂斯的人类，瞳茧和白目离终于明白过来。

“那不是神格……原来，你得到的，才是真正的神格。”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这么多年机关算尽，为了更快得到神格，甚至将最后两枚基石主动交给了陆云柯，没想到，正是这急于求成的一步，让他们与真正的神格失之交臂。

反而成全了陆云柯，让眼前的人类继承了永恒之主全部的力量。

瞳茧和白目离这一次终于死透，连意识都不再残留一丝，陆云柯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叹息一声。

“在献出了我的眼睛后，我曾真心地感激你们救了我，当初研究黑魔法，最开始是为了供奉你们，救了我的恶魔。可是，你们却夺走了一切。”

邪神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但也夺走了他在绝望时唯一得到的光明——他的猫。

陆云柯在研究黑魔法时无意中召唤出过一只幼猫，一眼便能看出是只魔物，背后长着一双比身体大了好几倍的翅膀，性子迟钝但傲慢，降落后显得极为困惑，但随即它就将爪子按在陆云柯右眼上，封住了他眼中逸散出的不详气息。

作痛数月的眼睛终于不再折磨陆云柯，他抱住那只不寻常的猫，看到了一双冰冷而明亮，像是盛开的永夜之星般的眼睛。

还是个孩子的陆云柯央求道：“你是我的召唤物，你能一只陪着我么？”

白猫一脸傲慢道：“当然，若是你不背叛我的话。我不曾了解人类，但我知道，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欺骗和背叛。人类的幼崽，既然你召唤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会赠予你同等的报酬，等价交换。”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很久，白猫以保护者自居，曾无意中发掘过几个失落的魔法之地，陆云柯在其中学会了强大的魔法，很快在黑魔法上有了不俗的造诣，而后和很多同样信奉邪神的人联合起来，成立了第一个黑魔法师公会。

就在陆云柯有了伙伴和力量之时，他的猫却突然消失了。

因为他感恩的神主动要求陆云柯献祭他的猫。

那时的陆云柯还未成长为少年，他感念在生死关头惩治恶人救了自己的邪神，于是乎，在信奉的邪神如此提议时，他竟产生了一瞬的心动。

只是一瞬，就已经违背了他和猫定下的“不背叛”的誓言。

他的猫离开了，陆云柯也发现了邪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散布绝望。

随后，陆云柯走上了消灭邪神的道路，昔日的伙伴厌憎他对信仰的背弃，联合伏击了陆云柯，想置他于死地。

在一次次较量中，陆云柯亲手将少年时的同伴一个一个的送上死路，等成年后，陆云柯只剩孤身一人，他很快便成了最强大的黑暗魔法师。

他成了比邪神更可怖的梦魇化身。

当所有人都惧怕陆云柯，怨恨他，诅咒他堕落入黑暗成为邪神时，他的力量也达到了巅峰。

他是活着的邪神化身，是即将失去心灵的人形黑暗神。

当心脏逐渐被黑暗吞噬时，陆云柯以自己的魂魄和躯壳为代价发动了光爆术，在种满永夜之星的花海上空释放出驱散夜空的太阳，借由右眼的契约，将黑暗的力量吞噬，转化为一道驱逐入侵魔物的屏障。

他的一切都会迅速燃烧殆尽，很快，他的身躯和灵魂都会消失，右眼会成为施术的核心，悬浮在空中，源源不断得给禁术和屏障提供魔力。

陆云柯计算过，按照当时他积聚的魔力，发动禁术后，屏障应当能持续百年，但哪怕仅仅能维持十年，甚至一年，能让黑暗中的人类看到真正的光明，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便能告慰逝去的母亲和曾经的自己。

本该再没遗憾的。

可感知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陆云柯仰望天空，却想到了那只初次尝试黑魔法时，从天而降长着翅膀的猫。

他遗憾地想，自己没能和母亲好好告别，也终究没有再找回他的猫。

两个曾经强大无比自称是至高神的存在消失，困住无数灵体的巨大水滴掉落，眼看所有被困的灵体一起跌成碎片时，陆云柯抬手握住了银色的泪滴。

他看到了许多曾经一瞥过的熟悉和陌生的人影。

“你们也该回去了。”

言出法随，强大的神力席卷开来。

陆云柯一语毕，现实就被修改，任务者们的灵体们全部回到了他们来的地方，回到了他们被无为城锁定标记，人生出现偏折的前一秒。

没有成为任务者的经历，没有波折和灾祸，只有他们历经不知多少世界锻炼出坚韧魂魄和强大的气运。

银色的水滴完好地落入陆云柯的手中，城邦和过往都变成了水滴中流动的光点，折滴泪水逐渐变成了曾经陨落的强大神明那枚被乌鸦啄食过的眼眸。

陆云柯握住水滴，轻轻放入空洞的右眼。

一颗和左眼无异的眼球出现在眼中，眸中倒映着万千世界，也映出藏匿在时间和空间的夹层中银发的高大男人。

陆云柯看向阿莱蒂斯，张开手手臂，含笑道：“欢迎回来。”

梦魇之主脚步一顿，但很快停住。

他跟在陆云柯身边不知看了多久，可惜一直没寻到机会出手协助，眼看得曾经孱弱的任务者变成了比自己实力更强悍的新主宰，他难免有些失落。

当看到陆云柯看过来，梦魇勉强敛起落寞的神色，如同初见时那般，难掩傲慢道：“杀死神灵的感觉如何？现在，你要把最后一个‘罪魁祸首’也干掉么？”

陆云柯上前一步，将人拥入怀中：“你也是为了神格才接近我的么？”

“如果是呢。”

陆云柯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我便是神格本体，神格和我融合了，我把自己送给你，如何？”

他失去的太多了，但现在，他不想失去艾莱蒂斯，他还想和梦魇一起找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梦魇的化身闻言终于笑了。

他本性冷漠，因为无形且无心，被唤醒后，只不过是想看瞳茧他们想耍什么花招，变成任务者去每个被控制的世界玩一圈，找个合适的人选丢一个“黄粱一梦”过去，然后冷眼旁观到剧情结尾。

等他离开，所有人都只会如做了一场梦一般。

至于“黄粱一梦”作用太强，梦魇什么都不做也能成为人生赢家这种细节，还是不要告诉陆云柯好了。

毕竟，他现在很确定，这小子爱他。*

阿莱蒂斯用一种陌生的眼光审视着陆云柯，片刻后，他纠结地扯了陆云柯的脸颊一把，从各个角度揉捏拉扯，直把陆云柯一张俊脸扯得发红，他才纳罕道：“真的是你，你原来不是一个长得娇滴滴软绵绵还爱哭的小女孩么？”

陆云柯神色一僵。

在刚召唤出白猫时，陆云柯想起惨死在面前的母亲总是会忍不住哭泣，人前他是冷酷阴郁的黑魔法天才，人后他是会抱着母亲遗物哭红眼睛的孤儿，陆云柯本以为自己将软弱隐藏了起来，没想到——

有一双眼睛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阿莱蒂斯啧啧称奇：“你是怎么长成这幅模样的，我以为没了我，你和你的那群追求者们过的很开心。”

陆云柯无奈道：“什么追求者，自从我决定展露天赋后，他们见到我就和见鬼一样。那时候，对不起，我并没有真的想把你献给邪神。谢谢你愿意在我最虚弱的时候陪着我。”

阿莱蒂斯捧住他的脸，凑上前，狠狠咬了一口。

“告诉我实话我就原谅你。我被困在秘境中时，你等了我多久，一万年，两万年？”

“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二年。”

阿莱蒂斯闻言，眼底划过心疼：“你现在倒是比小时候诚实，那时候真是又别扭又冷酷，但也怪可爱的。”

眼看陆云柯表情逐渐羞涩，他笑眯眯地托起恋人的下巴，“还有什么想对我坦白的？”

“有，来到无为城时，崔明曾问过我唯一的愿望……”

阿莱蒂斯勃然大怒：“这种时候你居然在想崔明？”

“是，正在想他当时的问题。”

梦魇之主越发恼怒：“喔，那你来无为城唯一的愿望是什么？”

“找到我的猫。”

此时神机道尊从远处赶了过来，巨大的龙形带起的风流吹起了阿莱蒂斯的长发。

梦魇的眼中划过一道流光，他回头看了一眼，眼尾酝着笑意，温柔得宛如那日初见时，修习黑魔法的少年舒展双臂抱住他的温暖怀抱。

他轻轻跃起，变成银色长着双翅的大猫，用前爪按住陆云柯恢复完好的右眼。

“喔，那你找到他了吗？”

陆云柯眼眶发热，笑声哽咽：“是，找到了。”

这一次，他们都找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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