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父可敌国

第五纪1349年，八月之初。

天刚蒙蒙亮，晨光虚弱的时间段，饭菜的香味已经徐徐飘来。

仆人帕罗特准备好早餐，正在清理厨余垃圾，清洗厨具，随后认真的开始打扫房间。

主卧里，陆克缓缓睁开眼睛，他动作轻柔的移开怀里的温软身体，俯身以指腹剐蹭几下贝尔纳黛光洁的脸蛋，直到祂好看的眉毛皱起，这才笑着躬身退出，穿好衣服。

来到摆满丰盛早餐的餐桌，陆克微微抽动鼻子。

浓烈的香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食欲涌上心头，这是来自“混沌胃液”非凡特性的影响。

陆克摸摸自己的肚子，端起碗筷，风卷残云般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旁观的帕罗特目光从惊讶到诧异，最后到恐惧，他看着陆克平坦的腹部，又看了看垒起来的餐盘，不明白食物都去哪里了。

眼见陆克脸上露出意犹未尽之色，帕罗特小心翼翼的询问。

“需要再给您做一份吗？”

“不必……算了，再来一份。”

陆克理智的克制住翻滚的“食欲”放下筷子，又想起贝尔纳黛应该对“中餐”感兴趣，克莱恩也可能过来蹭饭，改了说辞。

“好的，主人。”

帕罗特转身走向厨房，动作娴熟的重新开始料理食材。

陆克坐在椅子上，看着帕罗特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询问：

“帕罗特，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月，如果不算您去贝克兰德旅游和前阵子出差的时间，大概两周。”

帕罗特停下手里的活，老实的回答。

“哦。”

陆克有点惊讶于时间居然这么短，还以为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来着，他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

“现在的生活还适应吗？”

帕罗特飞快点头，语气真诚：“很适应，能吃饱穿暖就很好了，您还为我单独租了公寓，不用在外边挨冻，不用担心被寻仇，也不用害怕半夜在长椅上被巡逻的警察或者治安官赶走……”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低，小幅度抬头偷瞄陆克一眼后又快速低下，隐隐有些不安。

陆克沉思片刻，主动开口：

“嗯，有没有想过回大学继续完成学业，或者找到你父亲，和那些欺辱过你母亲、妹妹的黑帮，报复回去？”

帕罗特嘴唇蠕动几下，颓丧低头，“我没有做到这些事的能力，主人。”

“只要你想，就可以有。”

陆克笑着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做工精致得体，配有怀表、胸针、领带、发夹和单片眼镜的燕尾服。

这是他刚来这个世界时，在帕罗特领路前往服装店购买的第一套正装。

将其中的单片眼镜取走，陆克伸手抚摸了一下这套正装，送入一份“魔术师”非凡特性，将之炼制为基本没有副作用，只是各方面非凡能力被削弱一部分的封印物。

接着，他在帕罗特错愕的目光中，不怎么留恋的将这套衣服扔过去。

“就算是你这段时间的工资吧。”

陆克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开椅子，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只剩下淡漠的声音在帕罗特耳边回荡：

“做完这顿饭你就可以走了，不用再留在水仙花街，想直接离开廷根也可以，愿意报复就去报复，想过平静的气息也随你。”

“总之，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

帕罗特看着陆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茫然不知所措的呢喃：

“自己……想做的事？”

…………

早上的空气格外清爽。

黎明时分的市场已经相当热闹，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废水沟的恶臭与各类食物的芳香混杂在一起，形成这里的原住民早已习惯的奇特味道。

所剩不多的时间中，陆克穿行于人群之间，来到铁十字街，两栋相邻居民楼形成的某个并不起眼的狭窄小巷中。

冲突即将爆发的最终时刻，他打算游览一遍曾经到过的地方，见见接触过的人。

这里是第一个地点，从“源堡”出来降落的地点。

端详漆黑湿冷的小巷数秒，陆克的身影淡化透明，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队长办公室。

不算明亮的昏黄灯光下，带着浪漫诗人气息的伦纳德正低头看着某些资料，他眼圈隐隐发黑，似乎压缩了睡眠时间学习。

见对

方认真到一直不抬头，陆克嘴角勾起，取出单片眼镜戴在右眼，随后解除了屏蔽。

下一刻，伦纳德似乎听到什么，错愕的抬起头。

看到陆克时，他立刻露出惊恐之色，手忙脚乱的后退，因为动作太大“哐当”一声从椅子上摔下，龇牙咧嘴，痛苦的呻吟。

“你的状态看上去还行？”

陆克微笑着挥挥手，对他打了个招呼。

什么状态？

刚从疼痛中缓过劲的伦纳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并不是和自己说话。

一道虚幻透明的人影从伦纳德体内缓缓浮现，发出苍老的声音，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曾经的“偷盗者”途径序列一“时之虫”。

“阿蒙没有整个吃掉我，只偷走了‘时之虫’，现在的我还是‘命运木马’。”

帕列斯看着陆克，缓缓开口，“初次见面时你戴上单片眼镜，果然不是巧合。”

“那时候我是故意装作阿蒙来借你消化非凡特性的，嗯……也是我告诉阿蒙你的藏身地点，非常抱歉。”

陆克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不怎么真诚的表示了歉意。

“起码你让祂留住我的性命。”

帕列斯发出一声苦笑，语气惆怅：

“从一开始我就争不过阿蒙，没有半点机会。”

“‘唯一性’的容纳仪式苛刻繁琐，即使是真神也会觉得麻烦，阿蒙是天生的‘唯一性’活化，‘远古太阳神’的次子，又有两份‘时之虫’，在成神之路领先我太多。”

“其实，这一千多年的提心吊胆能了结也是好事，担心的事发生了反而终于放下心，等待才是最煎熬的。”

陆克不置可否，“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在伦纳德成为半神之前我会留在他身上帮忙，如果阿蒙成神后还改不了吃‘零嘴’的习惯，那就只能加入黑夜教会了。”

在“天尊”复苏过一次后，“占卜家”、“偷盗者”和“学徒”三条途径近期成神也未必是多好的事……

陆克没有说明这点，微笑着点头。

“那，祝你好运。”

他取下右眼的单片眼镜，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黑荆棘安保公司”时，陆克正好撞上打着洋溢着青春气息，没工作时格外活泼开朗的罗珊。

少女眼睛一亮，走近陆克准备打招呼时又注意到容貌的细微差别，以及那头与印象中天差地别的张扬红发。

她露出迟疑之色，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陆克也没有特意停下来解释，只是微笑着对她点点头，推门而去。

罗珊怔怔看着人影走远，嘴里小声嘀咕：

“和杰诺瓦先生长得好像，不过更英俊，更有男子气概，头发也不对……应该不是一个人吧？”

…………

离开“黑荆棘安保公司”，走过佐特兰街的拐角，陆克保持着从容漫步于人群中。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男子。

陆克瞥了年轻男子一眼，没有感到意外。

解除屏蔽并带上单片眼镜时，他已经变相的通知阿蒙过来。

“现在跟我要这个，就说明时间快到了吧。”

阿蒙笑着抬手推了推单片眼镜，将一顶沾满血色，长着铁锈，造型奇特的王冠递给陆克。

他露出兴趣盎然的神情：

“在乔治三世手中的那份‘征服者’你应该不成问题，‘唯一性’该怎么解决，那个东西在‘背叛之龙’手里，你能顺利取回来吗？”

“知识与智慧之神”赫拉伯根，曾经是古神“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的从神，在“远古太阳神”搏杀“空想之龙”时做出背叛行径，成为八大天使之王中的“智天使”。

“背叛之宴”中，祂与“永恒烈阳”和“风暴之主”一同背叛“远古太阳神”，分食祂的尸体，取走相性的“唯一性”和序列一非凡特性，成为七大正神之一。

陆克斜着瞅了阿蒙一眼，“你好像对赫拉伯根不是很对付啊？”

阿蒙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听不出情绪：

“只是想卖你个人情，等我成为‘错误’，就有不小机会能偷出你要的‘唯一性’，要不要合作一下？你帮我成为‘错误’，我帮你成为‘红祭司’，互惠共利。”

陆克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开口：

“我要回收权柄非常轻松，没必要和‘欺诈之神’联手

，倒是你需要更小心，防备你生理学上的爹和你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

阿蒙的笑容变得僵硬，抬手捏了捏单片眼镜，语气不咸不淡。

“‘生理上的爹’？”

“你是‘天尊’的‘错误’唯一性衍生的，祂当然是你生理上的爹。”

陆克见祂这个反应，嘴角露出愉悦的笑容，语气轻快的调戏着这位“渎神者”：

“‘原初上帝’是将你从‘天尊’身上扯下来的存在，也是造就‘远古太阳神’的存在，是你理论上的爹。”

“‘远古太阳神’让你活化，具备自我意识，赋予你生命，是你仅存人性的重要支撑，也是你最认可的爹。”

“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是‘远古太阳神’的两个侧面，当然也是你的爹。”

“暗天使‘萨斯列尔’是‘远古太阳神’的半身，是祂的小号，毋庸置疑也是你爹。”

阿蒙：“……”

祂试图勾了下嘴角，似乎想要笑着反击一两句，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如果不是打不过，祂真的非常、非常想把眼前的存在偷到底裤都不剩。

这一刻，阿蒙感觉自己想成神的欲望到达了顶点。

虽然成为“错误”也未必是眼前存在的对手，但总归也不至于毫无办法。

“对了，这玩意儿给你。”

陆克取出一个被“未知”覆盖，盛放着某种液体的玻璃瓶，随手扔给阿蒙。

“这是……”

阿蒙怔了一下，看着玻璃瓶，表情有所变化。

“我不给你也会有别人给你，你那个父哥大概知道暂时你也不乐意接受祂的帮助，不过就算这样祂也选择帮你，真是宠孩子啊。”

陆克颇为感慨的说道，随即补充说明，“‘嗯，父哥’就是‘父亲和哥哥’的重叠，很好理解吧？”

阿蒙停下脚步，攥紧手中的玻璃瓶，沉默着没有说话。

…………

贝克兰德，佐吾德区。

过分晴朗的阳光让终年弥漫的雾气都变得稀薄。

从曾经与休和佛尔思住过的房间出来，陆克慢悠悠的走向皇后区，打算去看看佛尔思和奥黛丽。

这时，街道中心，喷泉前方汇聚着的海量人群吸引了他的注意。

人群中男女各半，职业各异，既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又有衣着得体的富豪，既有身材健壮的青年，也有穿着肮脏裙摆的妇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痴迷的看着喷泉前方。

陆克眯着眼睛缓缓走过去，听到了悠扬的手风琴声，以及清澈悦耳的哼唱。

视角风暴的中心是一个美得窒息的女性。

祂有着无与伦比的柔美体态，穿黑色骨裙，动作轻快娴熟，听着手风琴师的乐曲打出节拍，轻轻扭动，婀娜的身姿无限美好。

“原初魔女”奇克与“镜中的最初造物主”阴面融合的黑裙奇克。

祂没有使用“魅惑”或者任何非凡能力，只是单靠容貌就足够颠倒众生，成为众星拱月的存在。

注意到陆克的目光后，黑裙奇克露出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的笑容，对他友善的挥挥手。

陆克目光沉静，抬手打了个响指。

围观人群眼中的痴迷都飞速消散，他们似乎无法再继续看到黑裙奇克，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汇聚在这里，很快就各自散去。

“你好。”

黑裙奇克走到喷泉外围的边缘坐下，轻轻晃动双腿，黑色裙摆荡漾着。

陆克跟着坐过去，像是聊家常一样点头，随意的问：

“你过得似乎还不错？”

“嗯，得到自由后一切都很美好，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多感受一下。”

这位新“镜中世界的主宰”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安静的注视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马车，街道两边五花八门的商铺，嬉笑打闹的小孩子。

“镜中世界因为奇克的影响变得混乱和偏激，这边的世界更美丽，更有生机，虽然也很残酷，也有悲伤，不过同样不缺喜悦与幸福。”

黑裙奇克撑着下巴，眺望着晚霞。

“你们的世界很美，别让这个世界被破坏了。”

话音刚落，天空一暗。

四周顿时爆发出各种各样嘈杂的惊呼声。

明明是正午时分，太阳最为晴朗之时，黑暗却陡然降临，吞没了所有的光芒，带来午夜般的幽深，以及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