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风雪送人归

游乐场。

雪花越来越大，过山车等部分项目都已经暂停。刘艳艳连续玩了四个项目，小脸因为活动量与激动红扑扑的。

此刻，她买了两根烤肠，一根五块钱，和任东城一人一根，开心的吃着。

只是，此刻的任东城眼中，却浮现出了一抹清明。

一股不可名状的强大力量，让他原本衰弱到极点的身体，快速恢复！很快，便恢复到了五级。

但那股力量还未停息。

是经验？

任东城缓缓站起身子，不断提升的实力让他的思维与肉体都在恢复。虽然他的经验值还停留在5级，但自身的实力却还在提升。

直到，自己的等级从5级3%，直接跳到了6级。

这个等级的“6”和之前的等级并不相同，而是一个虚幻的等级数字，若隐若现，不够凝实。

是情绪？

自己获得的力量，是源自浓烈到无以复加的情绪，那些情绪好似狂暴的海浪，沿着恒元集团新闻的因果横冲直撞，最终汇聚到了他这个因果点上。

力量，还在上涨。

任东城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仿佛有一股迷雾被撕碎了一般，他的所有思绪，一下子透明起来。

自己通过移植，获得了可以改变人记忆的能力？不，自己从来没有进行过相关手术。

任东城的目光一点点冷冽了下来，瞳孔暗沉的好似潜伏在黑暗里的猛兽。

自己也没有妹妹。

自己只有一个弟弟，早就死在了二十几年前。

自己的思维，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他知道张韩与的实力在之前高出自己1级。但自己之前终究是灵肉合一的强者，哪怕是潜移默化的修改一点，自己也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

灵台道真的有这个实力，早就成为顶级职业了。

那么，问题只可能在他给予自己的超凡疫苗上。一种溶血病原体，一种集中精神，可以让自己窃命百分百成功的脑部疫苗。

借助超凡疫苗，自己的记忆被他玩弄了。

“张韩与。”

任东城微不可查的吐出三个字来。

“你竟然能发现？”

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张韩与虽然有些惊讶，却还算是淡定，道：“无所谓的，东城。”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的实力恢复了，最好马上离开。”

“特行部的人，就在人群里。”

“我可以请使徒大人，将你身边的女孩化为痨鬼，让她去牵制那两个行者，你立刻找地方，进入灵界。”

任东城闻言没有开口，只是蹲下身子，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道：“去玩摩天轮如何？”

“好呀！”

刘艳艳一口将剩下的烤肠吃掉，舔了舔签子，蹦跳着站起来。

任东城牵着女孩的手，踩着积雪走向了摩天轮。

摩天轮的轮廓在纷飞的雪片中显得格外巨大，像悬在半空的遥远星象。正在旋转着眼眸，注视着脚下蜿蜒的命运。

人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与雪花嬉戏共舞。

摩天轮旋转的很慢，慢到足够让你一点点从极高处，饱览城市的雪景。

“叔叔，你怎么只买了一张票？”

“你先坐，叔叔恐高。”

任东城笑了笑，将女孩推进了闸门。刘艳艳瘪了瘪嘴，但依然乖巧的挥手，道：“那叔叔你在这里等我哈！”

“好。”

看着女孩消失在人群中，脑海中张韩与的声音传来。

“我影响了她的部分记忆印象，放大了她的情绪。”

“在她眼里，你和她模糊的父亲形象重合，现在，你最好是让她回来，将你的溶血灌注进她的脑颅。”

“让她去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化为痨鬼。”

“喂，东城！你有没有在听！”

哒哒哒。

任东城在刘艳艳登上摩天轮后，转身走向了拐角的公厕。他走进了男厕，这里的位置距离大门不远，使用的人很少，空空荡荡。

站在洗漱台前的镜子，任东城凝视着自己。

仿佛凝视着体内的张韩与。

“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

任东城从储物空间取出一柄匕首，在指尖灵巧的把玩着。

“使徒的强大，是在于他们力量的根本来自高维。但他们本身，还需要一个三维的存在，也就是肉体，来承载意念和力量。”

“超凡疫苗的本质，是一种力量通路。”

“你想说什么？”

张韩与此刻发现，任东城的状态有些不对，他太清醒了。清醒的有些让他毛骨悚然。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的技能，已经无法影响修改任东城丝毫的记忆。

“你！？”

任东城的等级，此刻显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7级。

“我的确是没有妹妹。”

任东城透过窗子，看向了正在缓缓旋转的摩天轮，道：“但我有弟弟，我也的确是带他来过游乐园。但是你知道的，我家里穷，弟弟当年一个都没玩过。后来，我也再没有机会了。”

“今天，很感谢你。如果不是记忆偏差，我不可能对她有亲人的感觉。”

“我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弟弟。”

任东城笑着，耳边，仿佛传来无尽纷扰的思

绪与低语，那是烂尾楼波及的所有人，那些亢奋，那些欣喜，那些喜极而泣。

此时此刻，那些得到明确赔偿与答复的人，对挽救这一切的人，信仰与虔诚一定超过了所有神佛的信徒。

这是香火。

此刻，任东城终于明白了自己力量跨越式提升的原因，是无数人的感激，从愤怒的宣泄转化为了纯粹的感激与信服。

自己……受之有愧。

感受着属于王灵官的技能。任东城抬起手，匕首折射出清冷的阳光，在镜子里晃晃悠悠。

“你……”

张韩与看着镜子中任东城的动作，声音瞬间尖锐，道：“你想要做什么！？”

噗呲！

锋利的匕首，被任东城握着，直接插入了自己的太阳穴中！全部贯穿了自己的大脑！

“弟弟死了。但她，要活着。”

“你疯了！”

张韩与完全无法理解，道：“她和你，不过是陌生人！该死，你快停下！”

“张哥。”

任东城完全没有理会，只是平静道：“当初我只想出一口恶气，晋升世界，就没想过活着。”

“我的命，你给的。”

“为你做事这些年，就当是利息。”

“现在，本钱还你。”

张韩与闻言，声音带着剧烈的恐惧、不解、歇斯底里！

“你，不——”

咯吱！

任东城握着匕首一拧，直接将自己的大脑绞碎。

张韩与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平静的声音，带着一股强悍的精神体，从任东城的身体上撕扯出来！

“了不起。”

虚幻的精神浮动在任东城的身后，这个鸾客，选择了唯一可以杀死自己与张韩与的方式——自杀。

被自己与方士蒙蔽这么久的记忆，一朝被位格冲破苏醒，便完全不可控制。

好一个鸾客！

可惜，自己还有一具痨鬼存在，虽然那痨鬼的状态有点奇怪，在一处似真似梦的空间里，但依然可以作为自己的载体。并且，自己已经复刻下了任东城的鸾客模板，可以将那个痨鬼，提升到现在他的状态。

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

精神系使徒身上，浮现出了一个玄奥的符文，正是张韩与最后发到任东城手机上的那个图案。

下一刻，精神体使徒消失不见。

……

雪花纷纷，摩天轮行至高处时，任东城的身体却微微一颤，缓缓的睁开了眼。浓郁的香火之力，快速修复着他的伤势。

技能·【王】：可以让王灵官拥有绝对的适应力，任何环境、术法、攻击都会被他快速适应。

溶血病原体的重塑能力，没有让任东城瞬间暴毙，给了技能发动，适应伤势的时间。

只是，他的7级是虚假的，这股适应力也是虚假的。

任东城此刻，已经可以看到因果了。他的眼底流淌着七彩的星河，看到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因果忽起忽断，连接着自己，涌动着无尽香火。

现在的香火之力是无根的，催生了自己虚假的王灵官身份。

一旦现在这段时间的讨论，热度下去，自己现在这些因果，都会断掉。因为那些此刻狂喜的人并不知道是谁引动了因果，救赎了他们。

香火终会散去。

那时候，自己属于王灵官的身份跌落，【王】的适应力便会消失。自己，就会真的死去。

这场舆论，是突兀造就的，自己不可能稳固这些香火，他们是无根浮萍，自己无法让数万、数十万、乃至百万人都记住自己的名讳，并诚心祷告。

刺啦——

任东城抽出头颅上的刀，目光看向了摩天轮，带着一丝二十几年未曾浮现的温柔。

最后，他只想要再陪陪那个女孩，陪陪自己的“弟弟”。

哒哒哒。

风雪中，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与一名身材魁梧的毛呢壮汉，正静静站在门前的松柏下。

“呼——”

任东城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向了两人。

噌！

谢延掌心滑落了一张金属卡牌，不同于他之前战斗随便使用的普通扑克，这张卡牌上面浮雕着神话的生灵，闪烁着惊人的锋锐。

啪！

而此刻，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

骸将主的声音传来：“让他过去。”

谢延两人没有开口，但闪开了身子。任东城一步步走近三人，平静道：“我将她送回去，就会给公司的三队行者偿命。”

“我相信一名王灵官的承诺。”

骸将主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任东城点了点头，阔步走去。

“将主……”

“他杀了那个使徒。而且，他自己也已经死了。”

骸将主声音带着感慨，道：“假持箓位，无根之果，他撑不了多久。但多少年了，从未有人可以将人心调动的如此激昂。”

“你说，如果当年他的弟弟没有出事。我们特行部，会不会又出一个天才？”

谢延理性道：“不会，他的天资与战斗力，比起季然与李观棋这种鸾客，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不懂。”

骸将主摇头，道：“季然与李观棋，自然是天才。他们将来，至少有机会成为【就三刀】那种顶级王灵官。”

“但大勇气，大毅力与

坚韧不拔的心，依然可以铸就强者。就像是胡青岩，你当初愿意选他，难道是看中他的天赋？”

骸将主道：“肯定不是。”

“但他的心，足够坚韧。他一旦能成，可以剥夺情绪，不会弱于任何天才。”

“你和我看中这个家伙一样，看中的是他的心性。”

炸胡站在身后，嘴唇微动，却没有开口。

此刻，一道灵体悄然划过，融入了任东城的影子。

骸将主幽幽一叹，道：“他的人生，是被总局，是被我们与那个使徒，一起偷走的。”

“仅仅是这样一件事，便可以假持箓位。若是有心人提前铺设，一举创造出真实箓位都有机会。”

“有些事，需要改变了。现在，让总局内部清查旧案，异地调换审查，特行部监督。”

“同时，让一线治安官顶格处理社会公德与社会问题。”

骸将主转身，道：“先从普通人开始，我会思考和起草，让行者参与，如何应对新媒体情绪化的问题。”

“如果您有这个想法。”

谢延走上去，将季然发给自己的文档打开，递过去道：“可以看看这个。”

……

摩天轮下。

“呜呜呜！叔叔，好贵呀！”

此刻，下了摩天轮的刘艳艳，没了张韩与的影响，情绪上开始恢复。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花了三百块来游乐园，还去吃了五块钱一根的烤肠！

这种大手大脚，让她内心的羞愧与心疼，瞬间盖过了快乐。这都快够母亲买一次药了！

任东城最终是拗不过她，两人一起离开。

小丫头执意要走回去。

小小年纪的她，并不明确这一路有多远，她只是心疼那几十块车费。

任东城没有拒绝，只是弯腰背起女孩，走在了风雪中。

女孩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着自己在学校里的事情。懂事的她，从来不和生病的母亲说这些。游乐园的快乐虽然短暂，但终究是像钥匙，打开了女孩的一丝心扉。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却让任东城无比心安，这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

就像是自己那些对弟弟压抑的愧疚与思念，在女孩的声音中，得到了抚慰。

“其实，叔叔之前也有一个弟弟，只是，他出了事情，我没能救下他……”

或许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也或许是明白一个小学的女孩不会懂。

任东城反而是无所顾忌，将自己的过去，随着风雪诉于耳畔。

“叔叔，其实你不用难过。你看，我知道妈妈应该是找爸爸了，我还是不哭的。”

“你这个样子，弟弟会在天上难过的。”

任东城一愣，道：“那你也是，不要难过，今天应该开心才对。”

“好。”

“那……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任东城的肩膀一颤，许久，道：“好。”

女孩脑袋乖巧的贴在任东城的后颈，怯怯道：“哥哥……对不起。”

“刚才我不应该发脾气的。”

“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任东城脚步一顿，眼前浮现出了二十年前，那个一脸艳羡看着周围游乐设施的男孩。

风雪仿佛糊住了他的眼睛。

任东城没想到二十年过去，自己此刻却还和单车上的少年一样，在游乐园拿不出钱来。

或许，自己一直都困在这里。

只是此刻女孩的满足，让他紧绷的潜意识松弛下来。仿佛听到了来自二十年前的回答。

“谢谢。”

……

任东城一路将女孩送回了烂尾楼，在细微灵力的护持下，女孩一直都笼罩在温暖中。

一直到女孩一步三回头的告别，进入烂尾楼，任东城目光扫过那一队队穿着西装的集团员工，这才转身进入了不远处一座废弃楼洞。

他的眼底七彩流转，看向了刘艳艳的方向。

她的母亲，还没死。不然作为唯一子女的刘艳艳，是一定会知道的。但她母亲也快了，因果线都已经似有似无。现在，恐怕在医院里，已经属于被放弃的那种。

任东城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的身上，无根香火涌动。这些香火，会随着热度下降而因为没有根脚散去。但维持他半个月，乃至一两个月的生命，还是可以的。

但是此刻，他却将手按在了因果线上，宣泄掉所有香火！

“活下去。”

刘艳艳与母亲的因果，肉眼可见的凝实起来。这三个字，在此时此刻，是一名王灵官，是一名承载了数十万香火的香火神，透支了自己修为的祷告！

任东城轻笑中，眼神逐渐空洞。

他的生机随着香火散去。

一道灵体从他脚下浮现，进入了他的身体。漫天风雪愈大，踉跄的人影，走向了不远处的一辆轿车。

烂尾楼中，刘艳艳打开作文本，一笔一划的写下题目：

《我和哥哥过一天》。

嗡——

身后的床铺上，小巧的手机发出震动，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妈妈。

但女孩此刻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声音。已经死去的任东城也不会看到，女孩身上的一道因果，连接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以是恨，可以是爱，也可以是一个名字，在女孩的作文中出现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