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公堂对峙（上）

三日后，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客栈后院已经站满了人。安平帮那十八个，码头工人五个，加上刘麻子和老陈头，一共二十五个人证，都换了干净的衣裳——虽还是粗布，但洗得发白，浆得挺括。王大锤挨个检查，把歪了的衣领拉正，把松了的腰带系紧。

沈青眉一身深青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刀解下了，放在房里。按规矩，上堂不能带兵刃。柳如烟也是一身简装，站在她身侧。

陆文远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从安平穿来的，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记住，”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堂上问什么，答什么。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准添油加醋，也不准怯场退缩。”

众人点头，神色紧张。

门外传来马蹄声，三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是刑部派来接人的。

辰时正，大理寺。

陆文远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当年在刑部时，曾跟着李侍郎来旁听过几次会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带着案子来，是坐在堂下，等着被问话，也等着问别人。

大理寺正堂巍峨肃穆。九级台阶上是主审官的公案，左右各设两副桌椅，是副审和书记官的位置。堂下左侧设原告席，右侧被告席。再往后是旁听席，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士绅，还有些看着像百姓但衣着体面的，也不知是谁放进来的。

陆文远一行人被引到原告席。刚坐下，对面被告席也来了人。

是三个官员。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从三品的绯色官服，胸前补子是孔雀——应该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姓郑。另外两个稍年轻些，一个刑部郎中，一个大理寺丞。

二皇子本人没来，来的只是他的党羽。这在意料之中——皇子身份尊贵，除非御审，否则不会轻易上堂。

辰时二刻，三司主审官入场。

正中是大理寺卿，姓周，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肃穆。左边是刑部尚书，姓严，五十出头，面色冷峻。右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姓杨，看着最年轻，但也最严肃。

三人落座，书记官高喊：“升堂——”

“威——武——”衙役们水火棍顿地，声音沉闷，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鸦雀无声。

周卿拍了拍惊堂木：“带原告、被告。”

陆文远起身，走到堂中。对面那郑副都御史也起身，两人隔着三尺距离站定。

“安平县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司长陆文远，”周卿看着卷宗，“你状告漕运官员贪污漕银三十万两，陷害忠良，可有此事？”

“有。”陆文远声音平稳，“下官已将所有证据呈上。”

书记官将那个布囊呈到公案上。周卿打开，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堂下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周卿抬头：“这些账册、密信、名录，从何而来？”

“回大人，一部分是沈峰将军遗物，藏于安平县城隍庙神像底座。一部分是安平帮帮主胡三生前记录，由其副手刘麻子交出。还有一部

分，是下官多方查证所得。”

“沈峰？”刑部严尚书皱眉，“就是当年认罪的那个漕运副总兵？”

“是。”陆文远顿了顿，“但沈将军是受人威胁，为保家人性命，才被迫认罪。真正贪污漕银、陷害忠良的，另有其人。”

“啪！”

郑副都御史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沈峰认罪书笔迹经三司鉴定为真，卷宗齐全，案情明了。你拿这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所谓‘证据’，就想翻案？简直是目无法纪！”

陆文远转身看他：“郑大人怎知这些证据是假的？”

“这……”郑副都御史语塞，随即冷笑，“本官办案多年，一看便知。这些账册纸张太新，墨迹也不对，分明是伪造！”

“哦？”陆文远从布囊里抽出一页纸——正是沈峰手记，“那请郑大人看看，这页纸，这笔迹，可是伪造？”

郑副都御史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是旧纸，边缘已经泛黄脆化。墨迹也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洇开。尤其是“吾死，青眉活”那几个字，笔画颤抖，墨迹深浅不一，那是写字时手在抖的证据——这种细节，伪造不来。

但他嘴上仍硬：“就算是真，又能证明什么？沈峰自己认的罪，白纸黑字……”

“那这些呢？”陆文远又抽出几页，“这是李茂任安平县丞时，与二皇子府侍卫统领周莽往来的密信。这是三十七个官员收受贿赂的记录。这也是伪造？”

郑副都御史说不出话了。

堂上一时寂静。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被告席上那位刑部郎中站了起来。此人姓吴，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眼神锐利。他是刑部出了名的“铁嘴”，专替人打官司。

“陆司长，”吴郎中慢条斯理地开口，“就算这些证据是真的——姑且算它是真的——那又如何？你一个安平县的司长，无权查办漕银案，更无权擅自扣押朝廷命官的私密信件。你这么做，本身就是越权，是违制。”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而且，据本官所知，你在安平期间，勾结江湖人士，收编地痞流氓，私设公堂，威逼利诱人证。这些，你又如何解释？”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顿时变了。

陆文远心头一沉。对方果然从程序上找茬。

“下官查案，是接到密报，且涉及安平本地治安，有权处置。”他稳住心神，“至于安平帮众人，是他们主动投诚，愿改过自新，下官给他们一条正道，何错之有？”

“正道？”吴郎中冷笑，“刘麻子是什么人？安平帮副帮主，欺行霸市，收保护费，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这种人说的话，能当证词？陆司长，你若不是与他们勾结，为何要收留这些人？又为何要带他们上京作证？”

这话说得刁钻。

陆文远正要反驳，周卿忽然开口：“带刘麻子。”

刘麻子被带上堂时，腿都在抖。他跪在堂下，头也不敢抬。

“刘麻子，”周卿问，“胡三生前与商队往来的账本，是你交给陆文远的？”

“是、是……”

“为何要交？”

刘麻子咽了口唾沫：“因、因为……胡三爷死得不明不白，小的们怕……怕步他后尘。陆司长是清官，小的们想改过自新，求、求个活路……”

“改过自新？”吴郎中插话，“刘麻子，你可知作伪证是什么罪？”

刘麻子一哆嗦。

吴郎中继续逼问：“本官问你，陆文远是否答应，只要你们作证，就免你们从前所有罪责？是否答应，事后给你们钱财，安排你们在衙门当差？”

“没、没有……”刘麻子慌了。

“没有？”吴郎中上前一步，“那你们为何要帮他？嗯？你们这些地痞流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明大义了？”

刘麻子答不上来，额头冷汗直冒。

旁听席上，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眼看形势要糟，陆文远正要开口，旁听席前排忽然站起一人。

是沈青眉。

“民女沈青眉，沈峰之女，请求上堂作证。”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卿沉默片刻，点头：“准。”

沈青眉走到堂中，与陆文远并肩而立。她没看吴郎中，也没看郑副都御史，而是直视着三位主审官。

“三位大人，”她声音清晰，字字如刀，“民女父亲沈峰，一生忠直。当年漕银案发，他本要彻查，却被人以民女性命相胁，逼他认罪。他认了，不是因为他贪了银子，而是因为他想保住我这个女儿。”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封只剩半个“李”字的密信。

“这封信，是家父写给幕后黑手的。信末署名被烧毁，只剩半个‘李’字。郑大人说证据是伪造，那请问——家父为何要在临终前，留下这封指向某个‘李’姓官员的信？他既然已经认罪，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郑副都御史语塞。

沈青眉继续道：“至于刘麻子这些人——他们确实是地痞，是流氓。但正因为他们是地痞流氓，才知道那些官老爷们私下里干了什么脏事。他们说的话不可信，那谁的话可信？那些收了银子、道貌岸然的官员吗？”

这话说得尖锐，堂上一片哗然。

旁听席后排，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低声议论：

“这姑娘……好烈的性子。”

“像谁呢？啊，像当年七侠镇的郭女侠！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小声点！这是什么地方！”

堂上，周卿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议论声停了。

沈青眉转向吴郎中：“吴大人方才说，陆司长勾结江湖人士，私设公堂。那民女想问——若是不用这些‘江湖人士’，不用这些‘地痞流氓’，这桩被埋藏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还能翻出来吗？那些收了银子、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会自己站出来认罪吗？”

吴郎中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堂上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圣旨到——”

所有人一惊，齐齐看向门口。

一名太监手捧黄绫圣旨，大步走进来。

堂上堂下，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