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递稿

数学组办公室里，教研组长捏着两张草稿纸来回踱步，一张是标准答案，步骤繁琐冗长，另一张则字迹潦草，却只用了三步就推导出了最终结果，逻辑清晰到无可挑剔。

纸上的署名，是陆星燃。

距离分班日过去三天，那道市级竞赛压轴题的解法依旧卡在一众老师和尖子生手里，沈知意熬了两个晚自习，也只补全了一半的推导过程，卡在关键的函数转化上寸步难行。

“知意，你过来。”教研组长朝她招招手，脸上满是无奈，“陆星燃那边我派了三个老师去说，她要么装睡要么直接走人，油盐不进。她那解法是目前最简洁的，竞赛要用，你是一班班长，性子稳，去十八班找她一趟，把完整解题步骤要过来，不用劝她参赛，只要稿子就行。”

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好，我现在过去。”

她抱着空白草稿纸走出办公室，顶楼到一楼的走廊，安静与喧闹的分界线格外分明。越靠近十八班，喧哗声就越清晰，打闹的笑骂、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和一班连翻书都轻手轻脚的氛围截然不同。

十八班的门虚掩着，沈知意抬手敲了敲，没人应声。

她轻轻推开门，瞬间被教室里的景象惊得顿住脚步。

男生们凑在后排打牌，女生们围坐在一起聊八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把脚翘在课桌上晃悠，讲台上的粉笔灰积了厚厚一层，连黑板都没擦干净。

这就是明德高中最末尾的班级，散漫、自由，也带着一股不受管束的野气。

班里的人看见门口站着的沈知意，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一班的班长，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怎么会来十八班这种地方？

沈知意无视那些目光，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星燃依旧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松垮的校服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周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冷硬气场，哪怕在乱糟糟的教室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桌旁，轻声开口：“陆星燃。”

没有回应。

沈知意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温和：“陆星燃，我是一班的沈知意，有点事想找你。”

臂弯里的人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瞬间覆上一层不耐，漆黑的眸子扫过沈知意，语气冷硬：“有事？”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透着桀骜，眼神里的疏离感直白又明显，仿佛在嫌她打扰了自己的清净。

沈知意没有被她的态度吓退，将空白草稿纸放在桌角，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数学组的老师想让你把上次那道竞赛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写下来，不用你参赛，只要稿子就好，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居然有人敢来找陆星燃要东西？还是一班的班长，胆子也太大了。

谁不知道陆星燃最烦老师和尖子生，之前有老师来劝她学习，直接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陆星燃垂眸看了眼桌角的草稿纸，又抬眼看向沈知意，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一班的高材生，解不出来题，来找我这个倒数第一要答案？”

她的话带着刺，明晃晃的嘲讽，换做别的尖子生，恐怕早就脸色发白转身走了。

可沈知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不悦，语气依旧温和：“那道题难度很高，我确实没解出来，你的解法很精妙，老师说竞赛需要用，所以我才来麻烦你。”

她不卑不亢，没有因为陆星燃的成绩贬低她，也没有因为自己是一班班长就端着架子，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态度诚恳。

陆星燃盯着她看了几秒，沈知意的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鄙夷或是居高临下，和那些一提起十八班就满脸嫌弃的尖子生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想直接拒绝，把人赶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嗤。

“麻烦？”陆星燃伸手拿过草稿纸，指尖夹着笔，随意转了两圈，“凭什么帮你？”

“就当是帮学校的忙。”沈知意顿了顿，补充道，“之前分班日在走廊撞了你，也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次就当我拜托你。”

她记得清楚，那天是自己没看路撞了人，虽然陆星燃没计较，但这份小歉意，她一直记着。

陆星燃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件事。

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碰撞，这个一班班长，居然还记着。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字迹潦草却有力，步骤简洁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笔墨，关键的转化步骤一目了然，比沈知意琢磨了两天的思路清晰百倍。

不过两分钟，一张草稿纸就被写满，完整的解题步骤跃然纸上。

陆星燃把纸推回沈知意面前，头也不抬：“拿走，别再来烦我。”

沈知意拿起草稿纸，看着上面精妙的解法，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敬佩：“谢谢你，陆星燃。”

她道完谢，转身就走，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多余的攀谈，干脆利落。

陆星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眸色微动。

这个一班班长，倒是和她想的不一样，不矫情，不啰嗦，懂分寸。

周围的同学看呆了，谁也没想到，一向桀骜不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陆星燃，居然真的给沈知意写了解题步骤。

“燃姐，你居然帮一班的人了？”旁边的男生凑过来，满脸惊讶。

陆星燃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闭嘴，吵。”

男生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

沈知意拿着解题步骤回到数学组，老师们围过来一看，纷纷惊叹不已，连夸陆星燃是数学天才，惋惜她不肯好好学。沈知意看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对陆星燃的印象，也从“不好惹的校霸”，多了一层“深藏不露的高手”。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偶尔会在走廊、操场或是校门口遇见。

沈知意每次都会礼貌地点头打招呼，陆星燃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随意瞥一眼，态度依旧冷淡，却没有再流露出不耐烦的驱赶之意。

转折发生在周五放学。

沈知意因为帮老师整理竞赛资料，走得比平时晚，校门口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她刚走出校门，就被三个染着头发的外校男生堵在了巷口，一看就不是善茬。

“妹妹，一班的班长是吧？”为首的男生吊儿郎当，伸手就想搭她的肩膀，“听说你们班有不少好东西，借点钱花花，不然别想走。”

沈知意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装镇定：“我没钱，你们让开。”

她性格温柔，却不是软弱，只是面对这种校外混混，心里难免发慌。

男生被驳了面子，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别给脸不要脸！”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十足的戾气。

“放手。”

陆星燃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单手插兜，站在夕阳里，眉眼锋利如刃，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

她刚和十八班的朋友分开，路过巷口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三个外校男生回头一看，见到陆星燃，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认得她，明德高中的校霸陆星燃，上次来学校挑事，被她打得落花流水，至今心里都有阴影。

“陆、陆星燃？”为首的男生声音发颤，“我们跟她没关系，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陆星燃缓步走过来，脚步轻缓，却带着压迫感，“我的同学，你们也敢动？”

她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三个男生吓得连连后退。

校霸的名头，不是

白来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和狠劲，足够让这些混混胆寒。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三个男生不敢多留，转身就跑，瞬间没了踪影。

巷口恢复安静，只剩下沈知意和陆星燃两人。

沈知意松了口气，手心微微冒汗，看向陆星燃，真诚地道谢：“陆星燃，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

“碰巧。”陆星燃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冷淡，“我只是路过，不是特意帮你。”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更不想和一班的班长扯上太多关系。

沈知意却笑了笑，眉眼弯弯，温柔又开朗：“不管是不是碰巧，都谢谢你。”

她的笑容干净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落在陆星燃的眼底，让她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陆星燃别开眼，不再看她，迈步往前走：“走了，早点回家。”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一路沉默，却没有丝毫尴尬。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身姿挺拔，冷冽桀骜，一个身形纤细，温柔恬静，画风截然不同，却在这一刻，意外地和谐。

走到分岔路口，沈知意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再见，陆星燃。”

“嗯。”陆星燃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看着她的背影，沈知意轻轻笑了笑。

原来这个看似不好惹的校霸，也没有那么冷漠，只是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

周一学校大扫除，按照安排，一班和十八班负责整栋教学楼的楼道卫生。

一班的同学井然有序，分工明确，擦玻璃的擦玻璃，扫地的扫地，动作麻利又规范。十八班则依旧散漫，大多人敷衍了事，只有少数人认真干活。

陆星燃被班长安排擦顶楼的楼道玻璃，她拿着抹布，一脸不耐地站在窗边，显然对这种琐事极其厌烦。

沈知意刚好拿着清洁剂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干抹布，轻声提醒：“用干抹布擦会留水印，兑点清洁剂再擦，会干净很多。”

陆星燃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沈知意递过来的清洁剂瓶子，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抹布上，开始擦玻璃。

动作不算熟练，却也不算笨拙，只是脸上的不耐烦始终没消。

沈知意站在旁边擦护栏，偶尔侧头看一眼，见她擦得有些费劲，便主动递过一块干净的布：“用这个擦最后一遍，不会留水渍。”

陆星燃接过，没说谢谢，却也没有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安静地干活，没有多余的对话，却比之前的相处多了一丝缓和。

一班的同学路过，看到自家班长和十八班的校霸一起干活，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私下里偷偷议论。

“班长怎么和陆星燃在一起啊？”

“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陆星燃不是很凶吗？”

“感觉班长好像不怕她……”

议论声不大，却也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沈知意毫不在意，依旧认真干活，陆星燃则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一样发火，只是加快了擦玻璃的动作。

干完活，陆星燃把抹布扔在桶里，转身就走。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喊住她：“陆星燃。”

陆星燃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下次数学竞赛的题，我要是还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沈知意看着她，眼神诚恳，没有丝毫利用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请教。

陆星燃盯着她看了几秒，看着她温柔又认真的模样，原本想拒绝的话，最终变成了一句敷衍的：“随便。”

说完，她便转身下楼，留给沈知意一个挺拔的背影。

沈知意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这个桀骜不驯的隐藏数学天才，也不是完全难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