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2章 浦口宫红桔塔

初三的莆田，年味再次浓了起来。

人们开始串门，街上不再冷清。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路边店铺虽然好些关门，但摊子支棱起来。炸豆腐、糖炒栗子、兴化米粉、红团……空气里混着食物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过年方式，有的游灯，有的唱戏，有的舞龙舞狮，这样的热闹只是刚刚开始，莆田的热闹从正月初三会一直延续到二月初二。

表哥从离开老宅大门就拿着手机一路拍，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好！这个也好！我回去给我妈看！”

郑恣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们的终点是遂溪公园，这是表哥强烈推荐要求的地方，郑恣不太想去，但表哥兴致太高，郑恣不忍心扫兴。

绶溪公园人山人海。灯笼挂满了整条路，红的、黄的、橙的，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小吃摊前排着长队，炸豆腐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甜腻，在冷空气里飘散。

郑恣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准备好的熔炉，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看打铁花，也在绥溪公园。那时候阿明叔还在，站在她身边笑着说“郑家阿妹，这铁花好看吧”。那时候韩新宇还没暴露，还在人群里和各个叔伯侃侃而谈。那时候海参还蒸蒸日上，大家在孔明灯上写下愿望。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快看快看快看！”表哥拽她袖子，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郑恣抬头。

1600度的铁水再次被抛向空中。金红色的流星雨轰然炸开，照亮整片夜空。那些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像无数颗流星同时划过天际。人群爆发出惊呼，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拍手叫好，情侣们双手紧握，老人们慈祥地祈求健康。

铁花一泼接一泼。匠人们赤膊上阵，两人一组配合：一人舀起熔化的铁水，一人奋力击打。每一泼都引发新的惊呼，每一泼都在夜空里留下灼热的残影。

表哥举着手机拍，激动得手抖，“太震撼了！太震撼了！中国太厉害了！我搜攻略说还有爬刀梯！还有游灯！还有——”

“有有有，都有。”郑恣心不在焉地点头。

爬刀梯。她知道。

表演者

赤脚攀爬涂了黄油的刀梯，登顶后洒下铜钱祝福观众。惊险又神圣。小时候阿嬷带她看过，她在人群里吓得捂住眼睛，阿嬷笑着说，“不怕不怕，神明保佑”。

郑恣也查了攻略，爬刀梯一开始是为了纪念为民除害的大将军张兴武。传说张兴武率兵攻打罗汉成鬼门关时，利用36鸣中将筑成人体越入城内，成功斩妖除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梯演变成刀梯。

现在爬刀梯已经是闹元宵的必备传统项目。爬刀梯，撒铜钱，祭英雄，保平安。

只是今天才初三。

“不过明天没有。”郑恣道，“明天带你去看桔子塔？”

“什么塔？建筑？”

“不是建筑，是橘子垒成的塔，去江东村吧，最高的有6米多高。”

表哥再次感到震惊，他比划着，”这么小的桔子，能堆那么高？比我还高那么多？“

第二天一早就开着郑志远的车带着表哥去江东村浦口宫，一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还好开的是郑志远的小车，有位置就能停进去。

远远的两人就看见了令人震撼的桔子塔。

“真的这么高啊！这有什么含义吗？”

“桔子大吉大利。”郑恣打开手机查询，“桔子塔是为了纪念梅妃。”

“是谁？”

“古代皇帝老婆，唐朝的一个叫江采萍的江东村女性，被选入皇宫，因为酷爱梅花被封梅妃，安史之乱，这个皇帝逃亡的时候没有带着困于冷宫的梅妃，她白绫裹身投井自尽。”

两人边说边往人更多的地方挤，人挨着人，郑恣眼光能看到的只有远处橙黄的桔子塔。

表哥个子高喊道，“前面好像可以领桔子，我们赶紧去……”

表哥的话没说完。郑恣的手腕被人握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转头，是林烈。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他盯着表哥，声音很低，“他是谁？”

郑恣愣了一下。

这个语气，这个眼神。

“他是……”

郑恣想说，但林烈好像不想听，或者是不敢听，手腕的力量更

紧了。

“你很闲？火烧眉毛了还有时间陪人出来玩？”

“你阿爸阿妈也是的，你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会还给你相亲了吧？”

林烈说着又看了一眼表哥，“我刚才在停车场就看到你们了，出来玩还要你开车？而且他长得也不好看？你看上他什么了？穿得也普通，你要是想要帮助，翁铭楷那种都比他好。”

他看向郑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郑恣并不生气，她只觉得心里的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向上生长。

“不是……”

“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郑恣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全是林烈发的：

——在哪？

——你在江东村？

——郑恣？

她抬头看他。

“林烈，你听我……”

“不是约好初五吗？”林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你怎么先陪别人出来了？”

郑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表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越来越亮。

他凑过来，看了看林烈，笑眯眯地问：“这位是？”

郑恣刚要开口，表哥抢先一步。

“哦！我知道了！”表哥一拍大腿，“相亲对象？”

“他不是！”

林烈不悦地看向郑恣，再看向表哥，语气挑衅，“你是什么？你是相亲对象？我是她发小，我们俩从小就认识，六岁，青——梅——竹——马。”

林烈最后四个字说得又慢又重，生怕表哥听不懂。表哥当没听见，“我以为你们是刚相亲才认识的，看起来感情也不怎么好。”

“我们的感情不是你能懂的，怎么你们初四来看桔灯就是感情好了？我和她早就约了初五见面。”

排队拿桔子的人群向前挪动着，三人也挪动着。后边一个大妈冲林烈喊道，“阿弟，你刚才拼命往前挤，现在怎么不动了。”

林烈的脸顷刻间红到耳朵，这次他当听不见。表哥忍不住笑起来，郑恣也感觉脸颊发烫，手腕上林烈的力量还在，像是怕她会消失不见。

郑恣小声道，“这是我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