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科学大神（五）

锦江流经收租院，被东面一座不高的山丘所逼，堪堪绕了一个大弯。一条清浅的支流在弯流处斜插着汇入锦江，形成一片开阔的河湾。

火器局选址收租院后，这里的沿江河岸逐步得到了硬化，也不知道花掉了多少水泥砂石。几座长长的木质栈桥向河湾伸出去，构成了几座深水码头。两艘保宁级战舰并排停靠在最南面的一号码头，而眼前的这条破船停靠的地方，是已经靠近支流河口的五号码头。

见世子疑惑，王昆山连忙解释，此处杨柳殷殷，林木茂密；位置偏僻，远离主航道，来往船只较少，非常适合像蒸汽机这类绝密项目的试验。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火器局将蒸汽机安装到了一条三百石的破粮船上，与此相关的试航，也全部安排在深夜。至于参试人员，更是精挑细选。政治忠诚、肯干吃苦、学习理解能力诸项，要求项项过关。

破船边的码头上，三排身着蓝粗布工作服的水手整齐列队。看见朱平槿一行人快步走来，领头的一人大声下令。随着这声口令，整个队列如同触电一般，猛然抖动了一下。然后便静止伫立在那里，如同一群凝固的雕塑。那一排专注的眼神，整齐地聚焦在朱平槿的身上，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朱平槿认得，队列前方领头之人名叫张诚，是蒸汽机实验船的船长。

张诚原是彭州船主，平日里以摆渡打渔为生。在江口渡口上，他驾船渡过山贼土匪，也渡过护**。两两一对比，他便连人带船一起投了蜀王府，先后任蜈蚣战船的舵把头、副船长。岁末大战，他参加了渠江水战，后又作为敢死队长成功阻止了土暴子的火攻船，保障了广安战役的全胜。

原总监军部对张诚评价很高，说他立场坚定，政治忠诚，且勇敢善战，功勋卓著。贺桂也很喜欢张诚，在干部推荐材料中称他极为聪明，一学就会。贺桂本就是个聪明机灵人，他能大赞张诚聪明，可见张诚确实聪明。因此这次的蒸汽机试验，张诚毫无争议地当选这个至关重要的首任试验队长。

张诚身旁之人朱平槿也认得。

此人几乎比张诚高一个头，而且生得膀大腰圆，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半人的身位。此人名叫王进宝，外号王哈儿。他有个大三岁的兄弟王招财，外号王莽子。两兄弟一般高大，而且面带憨厚之相。

面相憨厚的未必就是傻子，语言稀疏的未必就是口吃。

招财进宝两兄弟一般的好学上进，在护**中升迁很快。

在蟠龙山演习中王莽子率领独立营前卫连以坚决果敢的行动，先敌展开、先敌攻击，以连续不停的多路冲击动作把精锐的警卫营的阵势搅得稀耙烂。若不是警卫营在装备上有绝对优势，恐怕这场演习的结果会让所有观看者大跌眼镜。

亲临现场观战的朱平槿对此大有感触，指示将亲自命名的新战术尖刀战术推广全军，并且把王莽子这种敢冲敢打不怕牺牲的精神定性为“莽子精神”。

或许这种莽子精神是遗传，身为水军的王哈儿的?劲一点不逊于乃兄。

西溪河敢死行动中，王哈儿一个猛子扎下去，人在水下，手在水上，而且还托着火罐。据说他一直潜水到距离火船五步远才冒头把火罐扔了出去。

火船当即爆炸，把王哈儿震得七窍流血，差点淹死在河里。

震伤痊愈后，王哈儿便被张诚点名要到了蒸汽机实验船。明面上理由吗，是王哈

儿不怕死；暗地里的理由，则是蜀地的一句老话哈儿有哈福，能给蒸汽机的试验带来运气。

水手们整齐的队列，展示出一种一往无前的精气神。

气氛也是会传染的。看到队列，朱平槿不由得精神一振。多日来辗转奔波的疲惫，顿时没有踪影。

朱平槿快步向队列走去。然而没等他走出几步，一个头上无冠无帽散乱着褐黄色齐耳短发，胡须体毛乱蓬蓬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男用香水味的人型物体从斜刺里窜了出来。此物体紧跑几步抢在朱平槿前头，然后掌抚胸口深深一躬道：

摸您，戏子！多谢戏子让你屎多出了大鸟！

……

前些时日，共济会在四川的两名领军人物，司铎利类思和安文思都惹上了大麻烦。

利类思因为写了镇反见闻录并且向罗马教廷报告，被心怀私仇的四川左布政使张孔教实名举报。

朱平槿权衡再三，还是下令让吴继善穷治利类思。

吴继善虽然一贯与洋和尚们打得火热，可接到旨意后立即翻脸。他不仅将将利类思关入肮脏腥臭的成都府牢，而且出示令旨，将成都镇反运动的另外两名负责人张一甲和贾继昌召集起来，正儿八经对利类思进行审判。

这一审，问题更大了。

利类思私修国史，诽谤国主，并且以传抄为名四处散播，涉嫌阴谋颠覆社稷，被判谋反之罪；

身为大明注册和尚，不经大明官府检查，擅自向外国朝廷发送大明军政信息，涉嫌背叛大明，潜从他国，被判谋叛之罪。

十恶之罪触及两条，两罪并罚，依律当判处凌迟之刑。三名主审在判词中道：念及利类思为西夷出家人，为不得罪他供奉的神明，故“着判处铳毙”！

魂飞天外的利类思被押赴刑场，一面哆嗦着在胸前画十字呼唤圣母玛利亚，一面跪在尸坑边等待着最后审判时刻的来临。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冲入刑场。满头大汗的张以衡挥舞着终于求来的世子特赦令，把利类思从天堂和地狱之门的边缘给拽了回来。

经此生死一劫，利类思对万能的上帝更加虔诚，对有救命之恩的张以衡更加信任，对于大明朝和蜀世子朱平槿也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于是乎，利类思开始主动地为基督教的中国化摇旗呐喊。

据张以衡报告，利类思的最高理想，是希望基督教能像佛道二教一样，让大明朝普天下的白色羔羊都能蒙照上帝的光辉。

其实利类思能够逢凶化吉，他的教友安文思起的作用比上帝还大。

安文思在谨德殿外的一场发电机试验中，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与谭芳进行了亲密接触。安文思因为内疚，专程去看过谭芳一次。去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一点礼物总是要带的。大明朝的规矩，点心绸缎首饰都是送礼的上好选择。可千不该万不该，安文思选择了鲜花。

就是这种高尚纯洁的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在罗姑娘周围那七嘴八舌的女人圈子里引起了波动，传出了流言。

这些绘声绘色的绯闻杀伤力颇大，最后终于引来了罗姑娘的亲自过问。

作为一名虔诚的修士，安文思不想放弃自己的信仰，也不想伤害无辜的谭姑娘，于是他不得不带着罗姑娘交待的科研任务离开教堂，离开蜀王府，甚至离开成都城，来到锦江岸边的火器局，

开始了蒸汽机的研制。蒸汽机的研制成功，不仅提升了安文思自身的价值，也提升了西夷和尚的群体价值。

见面伊始，安文思便主动提起了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利类思，朱平槿便决定给予安文思一个正面回应。

他向安文思严正指出：利司铎两罪并罚，四川审判院重判利类思一个铳毙之刑并不为过。但是，本世子念及他是外国人，又是虔诚的宗教人士，素来不习中国律法，并且张以衡公子已向本世子奏明利类思犯罪行为背后的单纯动机和罗马教廷的指令，故而本着惩前毖后的人道主义精神，对利类思法外开恩，实施特赦。让他在教堂反省自躬！

几句话便把安文思毛绒绒的脸吓得姹白，朱平槿便更加严肃地教育安文思：

一个外国人到中国来，不管他是经商的、传教的还是旅游的，无论干什么，一定要主动自愿地遵守中国的法律，充分尊重中国百姓的风俗习惯！

无论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一旦违法犯罪，本世子和四川官府将一视同仁，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对于像您这样有水平有贡献的外国专家，本世子和大明朝是衷心欢迎的，待遇是十分优厚的！

不久，广州和南北两直的外国专家们将会陆续到来，为护国安民大业出力。为了吸取利类思事件的教训，本世子将成立一个外国专家联合会。对于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专家，这个联合会可以从生活上关心他们，在行为上指引他们。让外国专家们把中国当做远方的家，在这里安心生活，安心工作。在生儿育女养尊处优的闲暇时光，把自己的光热奉献万里之外的创业热土……

安先生，本世子希望你好好施展自己的特长，出任外国专家联合会首任会长……

至于传播基督的福音，有利司铎这样精通教义的人才，本世子放心得很……

专家，当然意指一行之大家。

世子口口声声称安文思为专家，这让天性有些腼腆的葡萄牙教士安文思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在他看来，世子和罗姑娘的制器之能远在自己之上，更有资格称作专家。码头上这一大片的工匠师傅心甘情愿为世子和罗姑娘的徒子徒孙那便是明证。

不过，世子给自己封个管所有在蜀外国人的官，倒让安文思颇为心动。

在大明朝，有个官衔啥事都好办。带着官衔到地方传教，地方上的官员非但不敢刁难，反而会提供方便。听说成都天蓬宫的王道士已经封了官，和尚们也正闹着争位。世子身后那身穿袈裟的大和尚，能够有资格跟着世子出外征战，想必将来便是四川的佛教领袖……

况且葡萄牙在欧洲不过是个小国，葡萄牙教会在罗马教廷中也是边缘化的教会。利类思出身于意大利贵族，是故虽然利类思与安文思同为司铎，却总是利前安后，利类思稳稳压住安文思一头。如果当上那个官……

想到这里，安文思心底那点被教义掩埋多年世俗的功名心蠢蠢欲动了。

“莫多谢戏子看重！莫一定当好这个会长！”安文思犹豫片刻，终于上了钩。

“君前无戏言！既然当了本世子的官，按照大明朝的律法，你从此以后便要在本世子面前称臣了！否则，便是蔑视君上，罪无可赦！”

朱平槿心满意足地提醒道。随即他随意挥挥手，把面前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香气扫进空荡荡的热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