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04

也许是一切恰好合适，微风、阳光、虫鸣，医务室里不算呛鼻的消毒水味，周溯就这样坐在陈亦可的窗边单手撑着头沉沉睡去。

护理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周溯的相机和喝完盐水的空杯，直到门被推开，周溯才醒了过来。

他回头望去是刚刚开完会回来的医生，周溯随即起身，拿着相机走到医生面前椅子上坐下。

“我送她来医务室，顺便做个简单的采访，学校宣传要用，麻烦您了。”

周溯的声音刻意拉低，眼神不由的瞟向护理床上歪头睡着的陈亦可。

医生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心下了然，挥手让周溯和她一起去走廊外的长椅上做采访。

走廊的窗户折射出一道光影落在周溯的脚下，他找好机位，借助便携式支架将相机固定，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问答题，举手示意开始录像。

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腰有些酸胀，这个支架不太稳当，必须要人用手扶着，周溯只好往身侧的墙边靠去，给腰部找一个支撑点。

全然没注意陈亦可已经走到他身后。

等医生将问题回答完后，她才出声道：“你们还是回里面采访吧。”

随后又偏头在周溯耳边轻语道：“里面有板凳，你站久了也会难受，我在门口坐着休息就好。”

“那你坐门口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溯的耳尖被陈亦可弄的有些发烫。

她的口音独带着一份南方人的含糊语调，和东北一嗓子吼出来的豪情不同。

周溯在心里安慰自己，都是她的话有些粘腻，他才会半边身子发麻。

周溯收起支架和医生回到医务室，陈亦可之前躺着的护理床已经重新铺好床铺，像是没人使用过一般，连个褶子都没有。

陈亦可坐在门外的不锈钢长椅上，听着里面传来的两人的对话，双手抱胸，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望着刚刚周溯站着的地方，将大脑放空，短暂的享受着一瞬的安宁。

她本以为今天可能联系不上远在江州的妈妈了，没想到还是拿到了手机。

陈亦可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就是妈妈，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妈妈是唯一一个欢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们都渴望哥哥可以转世投胎再次成为妈妈的小孩，对于她的到来，都很失望，以至于她极少得到其他家庭成员的认可和疼爱。

妈妈的爱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爱。

在15岁的陈亦可看来，如果人长期失去联系，那么爱就可能消失，她不可以和妈妈断联。

直到后来，陈亦可才明白，如果不联系就会失去的爱，那一定就不是爱。

而且让一个人觉得爱要不断联系才能的保持，那么给予你爱的人，一定不够爱你，才会让你没有这份安全感。

太阳渐渐西行，天边映出一抹橘色的光晕，衔接着天空和大地，而不远处一阵哨响，随即传来嘈杂的声音，应该是大部队解散去吃饭了。

女医生也推开了门，先行一步去了食堂。

陈亦可起身微微点头和医生打了个招呼，溜到门边往里看。

周溯正在收拾东西，不大的相机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将桌上的军训帽拿起戴在头上，还整理了一下帽沿。

转身就看见趴在门边只露出一个脑袋的陈亦可。

她睡醒后没整理头发，扎着的丸子头早就

有些松散，几捋碎发有些炸开，像是小时候冬天在爷奶家看见的躲在灶房里烤火的傻猫。

周溯起了逗她的心思，扬了扬下巴说：“帅吗？”

好像有一点点，不过陈亦可只回了一句：“一般。”

“我可不是一般的帅，我是十三班的帅。”

十三班表示：你把左脸皮撕下来放在右脸皮上，一边不要脸，一边厚脸皮。

周溯的冷笑话真的很冷，但陈亦可还是配合的假笑了一下。

他背着相机包几步就走到陈亦可的面前，拿过她手中的军训帽给她戴上，却也故意盖着她半张脸。

“一会儿出去不戴帽子，我们还被罚。”然后就潇洒的走在前边。

陈亦可乖乖的将帽子戴好，快步往走到他身边。

见她来了，周溯也就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

两人下楼后跟着人流的方向去了食堂，排队打饭时，遇见了周洄三人。

周洄本想大声呼唤，却被一旁的林江运按住，眼神示意她看向一旁的教官。

她顿时偃旗息鼓，端着餐盘和赵青岚一起先找个位置坐下。

林江运则疾步走到陈亦可和周溯的身边，轻声道：“我晚上要在寝室帮我们教官一起教人叠豆腐块，现在就得走，你们好好安慰一下他们两个吧。”

陈亦可和周溯看向坐在角落的两人，像是两条被人欺负落水狗，蔫巴的。

林江运拍了拍周溯的肩膀便离开了。

周溯和陈亦可迅速打好饭，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而周洄和赵青岚两人却较劲般的大口扒拉着盘中的米饭，一口菜也不吃。

陈亦可用手拍拍赵青岚的胳膊：“哥，怎么啦？”

一点用都没有，话也不说就是闹小脾气。

周溯拿起筷子，从两人盘子里各夹出一块肉就吃了起来，说：“他俩不吃菜怪浪费的，我们两个吃。”

说着就指挥陈亦可去他们盘子里夹菜吃，这下两人终于有了反应，用手护着餐盘。

——“不给。”

——“不要。”

一起长大的人就是生气也会很有默契的开口说话。

“说吧，又怎么了？”周溯都懒得理他们两个，说话带着两分疲惫。

而陈亦可看着三人的样子，大致也能猜出，平时赵青岚和周洄不少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矛盾，周溯和林江运的夹在中间做和事佬。

终于在他们两人略带戏剧性和夸张成分的互骂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赵青岚下午训练时又双叒叕的跑去五班看那个女孩，周洄怕他出事就跟在后面，没想到李教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个人因为无故擅离队伍被罚在操场上蛙跳一圈，赵青岚晚上一起去站岗。

一个怪对方多管闲事惹来教官，一个怪对方好心当做驴肝肺。

周溯听完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赵青岚，你中考后不是发誓说不去再找尹呐吗？人家又对你没那个心思，何必呢？”

“你不懂，我这是一往情深，早晚有一天会让她喜欢上我的。”赵青岚嘴上说着强硬的话，可筷子却在戳米饭，明显没多少信心。

陈亦可看着自家不成器的表哥，说：“你现在不是一往情深，你是被一网打尽，就算是喜欢也没必要一直死缠着对方，这样不好。”

“这我不赞成啊！爱要勇敢说，赵青岚这事做的没错。”周洄倒是开口维护起赵青岚来。

陈亦可心里有些无奈，她还谈上“爱要勇敢说”了？不知道是谁被别人暗恋还傻傻不知道。

赵青岚和找到了知音一样望向坐在他对面的周洄，两人一下子就和好了。

陈亦可和周溯对视一眼，都决定默默低头吃饭。

要不然他们两个人怎么从会说话开始，吵了十多年还能做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吃完饭，赵青岚和周洄两人就先去指定地点站岗，留下陈亦可和周溯在食堂打扫卫生。

陈亦可从阿姨拿接过抹布开始擦桌子，周溯则一只手提溜着拖把一只手拎着半桶水从后厨走了出来。

食堂里剩下用餐的学生不多，陈亦可就先开始干活，但是拖地得等人都走了才行，不然拖干净再踩上去就又白干了。

周溯索性就找了一个离陈亦可近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又拿了出来，假装在拍食堂的环境，事实上，镜头不停的扫过陈亦可。

光落在她的身上，女孩挽起衣袖，腰上围着后厨阿姨给的黑色围裙，拿着一块沾湿的泡过洗洁精的深蓝色抹布开擦。

抹布所到之处桌上油渍都已消失，只留下一点泡泡水。

陈亦可察觉到他在拍她，猛的抬头目光透过镜头看向他，周溯就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缓缓移动方向，等一会再将镜头对准她。

周而复始，两人就这样玩上了。

直到又一次，周溯的镜头转向她时，陈亦可好像不再关注他，周溯调整相机的倍数。

她在拿抹布剋桌子上剩下的米饭，估计剩挺久了，粘的太黏，有点费劲。

终于，陈亦可战胜了米饭，把它从桌子上剋了下来，抬头的瞬间，就是一张觉得自己很棒，带着傲娇的笑容。

咔嚓，周溯按下了快门，不得不说，意外之喜啊。

陈亦可正好和镜头对上，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头。

“人都走完了，快点拖地。”

后来擦完桌子的陈亦可就去到后厨帮忙洗碗，周溯则一个人留在食堂大厅拖地。

临走的时候，陈亦可没有等他，只是说：“我先去找他们两个了，你一会来找我们吧。”

周溯抱着拖把用手抠着拖把杆，小声嘟囔着：“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不乱拍你了，别生气。”

陈亦可只是点了点头，便先一步离开，周溯也没再说什么挽留的话。

一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都亮了起来，那抹橘色的光晕只剩下一条线，将落不落。

她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小石子，直到她一个劲用大了，小石子多滚了两圈，掉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其实一开始玩的挺开心，她不介意周溯的镜头和她互动，可他拍到她在笑，她就像是被人发现了短处要被揭发了一样，会羞愤。

她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要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是开心、愉悦的呢？

难道自己不应该开心吗？

和朋友玩乐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而自己是在逃避。

原因是心中的不配得感，但陈亦可配得上去表达喜悦。

她这么想着却已经走到了周洄和赵青岚面前。

现在回头再去找周溯好像不行，那就一会儿吧，一会和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