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河师兄洗尘宴品酒 东西哥哥同学会论茶(4
书名:血色七杀碑 作者:一玄
美河师兄洗尘宴品酒 东西哥哥同学会论茶(4
《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三十一章
美河师兄洗尘宴品酒
东西哥哥同学会论茶
第一百七十二回
美河师兄洗尘宴品酒
东西哥哥同学会论茶(4)
那一顿酒,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两点多。窗外的日头从正当头,慢慢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暖黄色,斜斜地打在包间的窗棂上,把窗格子印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甄贤公公喝得脸上起了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他端着杯子,跟美河师兄摆起当年在部队喝酒的事。
“我们那时候,喝的是苞谷酒,装在大铁壶里,行军的时候挂在腰上。那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像吞了一颗炭。”甄贤公公把杯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有一回打了胜仗,团里犒劳,每人二两。有个排长,姓赵,陕西人,喝完了非要跟人比摔跤。”
“摔赢了没有?”罗洪把脑袋凑过来。
“赢啥子赢。”甄贤公公摆了摆手,“他把营长的裤子给扯了。裤腰带断了,裤子当场掉到脚后跟。营长提着裤子追着他跑了半个操场,全营的人站在边上看,笑得直不起腰。”
罗洪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后来咋个处理的?”
“营长罚他挑了一个月的水。”甄贤公公说,“可那个赵排长不服气,挑水的时候还哼着秦腔,挑一担唱一句,把营长气得够呛。”
师傅也喝得高兴,把凤翅单刀从背后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边喝一边摸刀鞘。那刀鞘被他摸得油光发亮,凤凰纹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表叔,您还记不记得,有一回咱们在盘山,过年,没得酒。”师傅端起杯子,在鼻子底下转了转,“老马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坛子红苕酒,甜得跟糖水一样。您喝了一碗,说‘这酒像婆娘喝的’,结果自己喝了三碗。”
“有这回事情?”甄贤公公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自己笑了,“好像有。那红苕酒确实甜。老马后来还挨了批评,说他在驻地私自酿酒,违反纪律。”
“老马咋个说?”师傅问。
“他说:‘报告长官,我没酿酒,我是拿红苕泡水,泡出味道来了。’”甄贤公公学着老马的腔调,把嗓子压粗了,“团长说:‘你泡水能泡出酒味?你泡个给我看看!’老马当场就怂了,站在那儿嘿嘿笑。”
罗真罗洪两兄弟喝到后来,也放开了。罗洪开始管美河叫“哥们”,端着杯子非要跟美河干一个。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露出一片胸脯,上面全是汗。
“哥们,喝!”罗洪舌头都大了,端着杯子摇摇晃晃,酒洒了一半在桌面上。
“喝!都是哥们!”美河师兄脸也红得跟关公似的,跟罗洪勾肩搭背,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斗鸡。
罗真坐在旁边,脸上也泛了红,可眼睛还清亮。他端着杯子,看了看罗洪,又看了看美河,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醉了。”
“哥,你也喝!”罗洪转过头来,把杯子往罗真面前一伸。
“我喝得差不多了。”罗真把杯子往后缩了缩。
“差不多个啥子!你才喝了三杯!”罗洪不依不饶。
罗真无奈,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东西哥是下午两点多来的。他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屋里头,甄贤
公公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师傅抱着刀鞘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罗洪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十五滴血”。美河师兄还在跟罗真碰杯,一只手搭在罗真肩膀上,说“哥们,再喝一杯”。
“二师兄,你们这是喝了多少?”东西哥把门关上,屋里酒味浓得他皱眉头。
“东西师弟!你来得正好!”美河师兄摇摇晃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来来来,先喝一杯。你那个同学的喜酒,肯定没得这个好。”
他从坛子里倒了一杯,递到东西哥面前。那杯子是搪瓷的,白底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酒在里头晃来晃去。
东西哥接过杯子,先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了。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咧了咧嘴,咂了两下嘴巴。
“好酒!师兄,这是啥子酒?”
“汪洋江湖酒!”罗洪从桌上抬起头来,舌头打着结说,“十五滴血!十五滴!”
东西哥愣了一下:“啥子十五滴血?”
“你莫听阿洪胡说。”美河师兄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这酒的事,我回头慢慢跟你摆。先说你的事。你那个同学,就是今天结婚的?叫啥子名字?”
“杨超越。初中同学。”东西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今天结婚,请了班上十几个老同学。我本来不想来的,可班长打了三个电话,说毕业这么多年了,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那个新娘子呢?我听金娃子说,是日本人?”美河师兄问了一句,酒好像醒了几分。
“对,叫川岛莓子。听说是杨超越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认识的。”东西哥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刚才敬酒的时候,她还问了我一句话,问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问啥子?”美河师兄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东西哥犹豫了一下,说:“她问我,‘甄同学,你家里还有没有老一辈的人?’”
美河师兄的酒杯停在半空。甄贤公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开眼睛,往这边看过来。那眼神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人,亮得很。师傅也放下了刀鞘,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回答的?”甄贤公公问。
“我说,我家老祖祖还在,八十多岁了,从台湾回来的。”东西哥说,“她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改天一定要去拜访老人家’。”
甄贤公公跟师傅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东西,这个川岛莓子,你再仔细想想,她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甄贤公公问。
东西哥想了想,把茶杯捧在手里转了两圈:“有。她敬酒的时候,每到一个老同学面前,都要问一句‘你家里还有没有老辈人’。大多数同学都没在意,笑呵呵地说‘有啊,我奶奶还在’‘我外婆八十多了’。”
“她啥子反应?”师傅问。
“她笑着点头,可我看得出来,她在听。”东西哥说,“听到‘奶奶’‘外婆’这些字眼的时候,她的耳朵会动一下,眼睛会盯着对方看,像是在等人家多说两句。问到我这儿,听说我老祖祖还在,她就多站了一拍。”
“她在找人。”甄贤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很平,“找的正是我。”
屋里安静
了一拍。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点,包间里的光线暗了些。罗洪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眼睛在甄贤公公和东西哥之间来回转。罗真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表叔公,那她会不会——”美河师兄没把话说完。
“会不会找上门来?肯定会。”甄贤公公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她不急,我们也不急。她要是真来,倒省了我们去找她。”
“那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师傅问,手在刀鞘上摸了摸。
“准备啥子?”甄贤公公笑了笑,“她一个小姑娘,难道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吃了?再说了,她要是来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来。她来,就说明她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她不来,就说明她还没摸清我们的底。不管是哪种情况,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东西哥松了口气:“那我回去继续喝喜酒了。那边还有一桌同学等着我。”
“等等。”甄贤公公叫住他,“东西,你回去之后,注意看那个川岛莓子。她要是再问你啥子,你莫瞒,也不要多说。就照实说,家里有老人,从台湾回来的,身体硬朗。别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晓得了。”东西哥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对了,二师兄,刚才川岛莓子说,下午同学们要开茶话会。她说她也想参加。我们同学里头,有几个是南疆县长大的,家里开茶馆的、做茶叶生意的都有。她说她对中国的茶文化很感兴趣,想跟着学一学。”
美河师兄愣了一下,看了看甄贤公公。甄贤公公低着头喝茶,好像没听见。可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茶话会……”甄贤公公轻轻念了一声,放下茶杯,看着东西哥,“东西,茶话会开在哪里?”
“就在三楼茶楼。杨超越家包了场。”
“你去。”甄贤公公说,“茶话会上,多听少说。要是有人问起甄家的事,你就说‘不太清楚,都是老辈人的事’。”
“那要是川岛莓子追着问呢?”
“她追着问,你就反问她。”甄贤公公的嘴角微微往上一翘,“问问她祖母的事,问问她家里还有没有老辈人。她要是真心来拜访,我们欢迎。她要是别有所图,我们也不能让她空手回去。”
“她问我祖母的事,我咋个接?”东西哥问。
“你听她咋个说。”甄贤公公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她要是说得细,你就听着。她要是说得含糊,你就往细里问。问得多了,她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东西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拍,包间里又静了下来。美河师兄端着杯子,愣愣地看着门口。
“表叔公,您让东西去茶话会,是去摸底?”美河师兄问。
“摸底。”甄贤公公说,“川岛莓子想摸我们的底,我们也想摸她的底。茶话会是个好机会,人多嘴杂,她问她的,我们听我们的。东西这孩子,看着憨,心里头有数。他去了,比我们哪个去都合适。”
“为啥子?”罗洪问。
“因为他是真憨。”甄贤公公笑了,“真憨的人,问啥子都照实说,反倒让人摸不着深浅。”
罗真在旁边补了一句:“东西哥看起来憨,实际上心里比哪个都精。”
“这就叫大智若愚。”师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