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真正的研究者和一拳

杰明从石柱後面走了出来。

太虚步虽然依然维持着，但功率被他主动调低了不少，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他看着教授，表情平静，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

「看样子你对我的出现并不好奇。」杰明说，「难道你知道关於我的情报？

」

教授的血红色面孔上，那张嘴微微动了一下，作出某种类似於「自嘲」的表情。

「并没有。」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振，「但是你身上有熟悉的感觉。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虽然和你完全不一样，但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相似。」

杰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教授说的「那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在这个位面和黑袍人合作，提供了诡异融合技术的巫师。

他一直在追踪那个人的踪迹，但一直没有找到直接的线索。

「我能问问另一个人的信息吗？」杰明的声音不急不慢。

教授沉默了。

杰明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在努力回忆。

「并非我不愿意告诉你。」教授终於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气，「但我也是在和这个诡异融合之後，才发现自己曾经的身边有这麽一个人。」

杰明的眉毛微微扬起。

教授的意思是，他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巫师的存在，直到融合了血网，灵魂本质发生改变後，才发现自己身边一直有一个人在暗中活动。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隐藏，说明那个巫师应该也擅长一些灵魂系的巫术。

所以才能从意识层面屏蔽他人的感知。

杰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位教授已经说出了他能说的全部。

「看来你和诡异融合後，意志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啊。」杰明换了一个话题。

教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红色的双手。

「这个技术并没有完善。」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的意识也在迅速丧失。我能感觉到————我在忘记。忘记他们的名字，忘记他们的脸，忘记我为什麽要做这些事。」

他的目光重新擡起来，落在杰明身上。

「你把我留下来，想干什麽？」杰明问。

教授的血红色人形向前迈了一步。

那些透明的网丝随着他的移动而伸展，始终保持着对周围空间的全面覆盖。

他从体内掏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表面没有任何文字，但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中间的书脊处有明显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翻阅过无数次。

「我曾经和那个人做过交易。」教授将笔记本举在手中，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它悬浮在自己的掌心上方，「他给我提供了诡异融合技术的基础。我自己也不断地完善这其中的结构、方法、封印的底层逻辑————但是，以我的能力，无法再将其更进一步了。」

杰明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他的精神力只是轻轻一扫，就已经感受到了笔记本内部蕴含的海量信息。

不只是文字和图表，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类似於灵魂印记的东西。

那是在研究过程中，将自己的思考、推导、甚至失败时的情绪都刻进了纸张的纤维中。

「这是我所有研究的资料。」教授的声音中多了一种杰明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你们这些存在不是喜欢知识吗？现在送给你了。我只希望，等你将这个技术完善後，交给这个世界的人类，让他们能真正摆脱诡异的威胁。」

笔记本从他掌心飘起，缓缓飞向杰明。

杰明伸出手，接住了它。

他的精神力在接触笔记本的瞬间就探入了其中，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扫过了全部内容。

笔记本里记录的不只是诡异融合的技术数据，还有这教授对这个世界诡异生态的全面分析、对每一种他接触过的诡异的详细解剖记录、以及对「人类与诡异共存」这一命题的终极思考。

这些内容对他的研究有极大的帮助。

但让杰明更加在意的是另一方面。

「本来以为你作为一个邪教头子，会有什麽洗脑之类的手段。」杰明的语气中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意味，「但看起来似乎不是。」

教授那原本漠然空洞的血红色面孔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表情。

那是自得。

一种来自内心的自得。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凭藉自己的意志在活动。」

他的声音不再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平时在讲座上才有的那种自信从容的语调。

杰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哪怕牺牲了很多无辜人的性命？」

教授的自得没有消退。

他看着杰明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一个邪教头子对异见者的反驳，而是一个殉道者对质疑者的回答。

「为了能让人类摆脱诡异的威胁，这是必要的牺牲。」

杰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其他邪教头子这麽说，那完全就是在忽悠人去送死。

那些人的嘴里喊着崇高的口号，手里拿着刀子，捅的永远是别人的胸口。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确实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在他不知道杰明的存在之前，如果想跑，凭藉着他对这个异空间的掌控，统领者协会的那三个人根本抓不到他。

但是他没有！

为了能亲身获得最後的数据，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异空间中。

灵魂已经开始和诡异融合，意识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而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权力和财富，也不是为了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利益」。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人类这个种群能够摆脱诡异带来的阴影。

杰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黑色笔记本，将它收进了体内洞天。

「收起来了？」教授问。

「收起来了。」杰明点头。

教授的血红色面孔上，那种自得的表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释然和遗憾的神情。

「技术还不够完善。」他的声音又开始变得低沉了，「我的意识快扛不住了。你应该能把我处理掉吧？」

他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像在问一场讲座的听众有没有听懂他的讲解。

杰明点了点头。

但杰明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教授，开口说起了别的事情。

「你那个融合技术的基础结构，第三层的能量回路为什麽要在节点处做分流？直接从主干道走效率不是更高吗？」

教授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个研究者被同行认可时才会有的那种欣喜的笑容。

「你以为我没试过？」他的声音中重新有了活力，「我试了至少两百次。主干道直接走的话，诡异的力量会在三秒内冲垮人类宿主的意识防线。分流可以让冲击力分散到七个不同的节点，每个节点承担一部分，人类意志的抗压上限至少能提高四倍。」

「那第七个节点之後的回流呢？分流之後能量如何重新整合？」

「这就是关键，回流是最大的难点。我用的是分层回流。意志强的人用高层回流，意志弱的人用低层回流。但低层回流的能量损耗太大了，超过了百分之四十，会直接影响融合体的战斗力。我一直在找优化方案，但时间不够了————」

两个人就这麽站在异空间的核心大厅中，头顶是那个已经融合了教授大部分力量的光团残余，脚下是灰色地面上的裂纹和碎片。

他们像是两个在大学实验室里的同行，站在黑板前讨论某个技术难题，语气认真、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学术辩论时才有的那种针锋相对的兴奋。

杰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拖延时间，是因为他希望教授能以「人类」的身份多存在一会儿。

作为维多·雷恩，一个研究员，一个学者，一个在这个位面的诡异研究领域走到最前沿的人，多存在一会儿。

远处，爆炸声越来越近了。

会长和那两位支援正在从被传送走的方向快速赶回来。

灾难级通灵者放开手脚的情况下，这个只有灾害级的台阶诡异根本无法阻拦。

他们移动速度极快，距离这个核心大厅已经不到一公里。

教授擡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有什麽东西在迅速消退。

「时间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形，带着一种不属於人类的共振。

血红色的人形突然炸开。

那些构成他身体的血网从核心向外扩散，在几毫秒内就覆盖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天花板上、墙壁上、地面上、空气中————

密密麻麻的血色网丝从虚空中涌现，将杰明包裹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血网」发动了攻击。

无数根网丝在同一瞬间收紧，像一张由无数把细小的刀刃构成的绞索，朝着杰明绞杀过来。

那些网丝的切割力足以将钢铁切成粉末，足以将普通的诡异撕成碎片。

杰明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血网，那些网丝嵌入了他的衣服，发出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但杰明仿佛毫不受影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右手上的网丝，随手扯了一下，网丝像普通的蛛线一样被他轻松扯断。

「已经到极限了吗————」

杰明擡起头，看向大厅周围那些正在聚拢的血网。

「既然身在另一个空间————」杰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那我也能稍微用点力了。」

他像普通人握拳一样，五指合拢，握紧了右拳。

然後，踏前一步。

周围的血网试图阻拦他的动作，却根本做不到。

脚掌落地的瞬间，灰色的地面炸开了。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整片地面像水面一样向四周掀起了一层又一层波浪状的裂纹。

裂纹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个大厅的地面撕裂成无数碎片。

「权当是————为你送行。」

杰明对着已经散成漫天血网的教授，挥出了一拳。

动作平平无奇。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握紧拳头，对着自己正上方的空气挥了一下。

然後，血网消失了。

在杰明异常夸张的力量下，漫天的血网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中心开始向外蔓延，在不到一刹那的时间内就被彻底的「泯灭」。

那些构成血网的细密红色丝线，在拳劲通过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结构和性质，变成了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然後那些能量粒子也被拳劲碾压成了更基础的存在，最终什麽都没有剩下。

「血网」的存在在这一拳之下已经被完全抹除。

但在轻易毁灭血网後，杰明这一拳的力量没有被消耗掉。

此时，已经开始散逸的力量引发了肉眼可见的庞大的冲击波。

海啸般的冲击波穿过了大厅，穿过了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台阶和房间。

最终，这股力量凭藉绝对的强大，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台阶」诡异制造的异空间边界。

然後，撞上了雾都精神病院的底部。

轰！！！

大楼的地基在冲击波的撞击下像饼乾一样碎裂，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在拳劲面前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整栋大楼从底部开始向上崩塌，整栋楼被掀飞了起来。

碎玻璃、碎砖、扭曲的钢筋、断裂的水泥板————所有的一切都被冲击波裹挟着抛向天空，并在力量的裹挟下逐渐扭曲成碎屑。

冲击波冲出了地面，冲出了雾都的上空，径直朝着天空本身飞去。

随着高度的提升，力量也在迅速扩散。

终年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厚重到几乎看不到太阳的黑色云层，在冲击波面前像一层薄纸一样被撕开了。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出现在云层中央，空洞的边缘光滑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空洞的背後，是湛蓝色的天空。

那种蓝色是雾都人从未见过的，像宝石一样纯粹的蓝色。

剩余散逸的冲击波化作狂风，从空洞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它吹过了港口，港口的浓雾像被一只巨手拨开；它吹过了老城区，那些终年潮湿的石板路在狂风中变得乾燥；它吹过了工厂区，烟囱中冒出的黑烟被瞬间吹散。

整座城市的浓雾都在这一拳的余波中被吹飞。

「雾都」的天空，在那一刻，变得清明。

通灵者协会的会长被冲击波裹挟着冲出了地面。

他站在精神病院废墟的边缘，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风暴屏障，挡住了从天空中落下的碎石和灰尘。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出那个巨大的圆形云洞，以及云洞後面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湛蓝。

总部派来的男女支援在他身後跃出地面。

女支援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男支援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不远处，哈丁和德克从封锁线外跑过来，脚步在废墟的石块之间磕磕绊绊。

哈丁的脸色苍白，德克的嘴唇在发抖。

他们看着天空，看着那个巨大的空洞，看着那些被吹散的浓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精神病院周围正在疏散的人群也停下了脚步。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孩，站在路边，擡头看着天空。

她的眼睛里映出了那片蓝色，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

甚至连护士自己都不清楚，她这个眼泪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小孩在她怀里伸出手，指着天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在工厂车间门口，埃里克听到工友的惊叫声，从里面跑出来。

他站在门外的空地上，遮着眼睛望向天空。

然後，他愣住了。

雾都的天，变蓝了。

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那是一种他在画册里见过、在梦里幻想过、但从未在现实中亲眼见过的颜色。

一阵狂风吹来，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风里，仰着头，张着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浓雾被吹飞後，视野异常乾净，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隐隐约约的模糊轮廓，像是有人用橡皮在空气上擦出来的痕迹。

它站在精神病院废墟的中央，站在那个巨大空洞的正下方。

周围是崩塌的建筑和飞扬的尘埃，但它站在那里，存在感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有人看清它长什麽样。

太虚步将杰明的外形模糊成了一团无法聚焦的阴影。

但他存在的事实是明确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知道了：是他挥出了那一拳。

会长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杰明转过头，目光穿过废墟和尘埃，落在会长身上。

於是会长的脚步停住了，想要问的话也卡在了嘴边。

杰明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完全透明。

太虚步全力启动，他的存在从所有感知中彻底消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只留下了在场茫然而惊惧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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