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石中仙（四）

庄稼汉四处找狗，却一无所获。

从石头上的血迹来看，那条狗应该伤得很重，说不定有性命之危。

庄稼汉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是修道之人，理应和师傅一样胸怀慈悲之心。

“师傅能把我们救活，让我们从泥里开花结果，从树上长出来，我难道连一条伤狗都救不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救不活，至少能把狗的尸体捡回来……入锅进肚，额不对，入土为安。”

但最后，庄稼汉什么都没找着。

“那就算了吧，我也不至于为一条死狗到处忙活。”

石头上有狗血，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也算是狗的一部分。

庄稼汉挖个小坑，把红毛石头埋了进去，然后填平，顺手浇了一瓢水。

……种田种习惯了，这大概是职业病。

从那以后，庄稼汉的农田就没消停过。

不管他种下什么种子，都会长得奇形怪状，乱七八糟……浑身长毛。

“我种的明明是蟠桃，哪儿来的毛桃儿？”

庄稼汉疑惑不解，再过一段时间，不仅仅是田里的桃儿长毛了，李子长毛了，就连树皮都长毛了。

所有的树都长出了红毛，变得毛茸茸，好像怕冬天寒冷，给自己缝制了一件裘衣。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庄稼汉紧皱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给山上传了一封信，想寻求师傅的帮助。

“这些树是不是病了？”

“有没有根治的办法？”

半个月后，山上道观回了一封信，字迹清秀，是二师姐写的。

“师傅说树没病，是田里出了问题，病在根儿上。”

“至于治病的办法，师傅没告诉我，你得自己想想主意。”

庄稼汉看完信，扛起锄头，去了田里。

他把所有的树根都挖了出来，仔细查看……师傅说的果然没错，病在根上，每棵树的树根都病的最重，上面长满了红毛，密密麻麻，比狗毛都多。

甚至还有一部分树根变得软乎乎，有了皮肉的触感。

“师傅让我想主意？”

庄稼汉坐在田里，看星星看月亮，天亮之后有了一个想法。

他先把整座田从头到尾耕了一遍，清理的一干二净。

然后把所有发毛的种子都收起来，丢到了田地外面……庄稼汉想种别的东西，种下一些不会长毛的东西。

“按理来说，石头不应该长毛。”

庄稼汉去了几座道观，从里面搬走了一堆碎石。

他把石头埋在田里，一块接着一块，像坟墓一样。

松土，浇水，庄稼汉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田里的石头也越长越大，越长越高。

“石头也能长？”

庄稼汉有些惊奇。

几个月后，一块石头冒出地面，躺在了土地上。

它像是一个被活埋的人，好不容易从土里逃了出来，躺在田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庄稼汉挑起眉头，心中开始产生怀疑，土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石头都吓成了这副样子？

死东西都能被吓活了。

庄稼汉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一个答案。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一段时间，

庄稼汉渐渐精神不振，总是昏昏沉沉，开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泽国，看见全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道观，星罗密布，数不胜数。

整个国家一片祥和，神仙庇佑百姓，一切都欣欣向荣。

庄稼汉也成为了泽国百姓中的一员，他有一块自己的田地，田头修了一座道观，道观里供奉着一位稀奇古怪的神仙。

求神拜仙，供奉神像，自家田地会越来越肥沃，田里作物生长的势头越来越好。

庄稼汉每天去道观门外祭拜，在其他农夫的口中听说了另一个词：神庙。

草原上的这些道观，都叫神庙。

一个老农夫说：“新国主颁布法令，改了名字，从今往后泽国没有道观，只有神庙。”

另一个农夫问：“以前都叫道观，为什么现在改了名字呢？”

“因为修道成仙，道观里供奉的是仙人，神庙里供奉的才是神明。”

仙人不佑泽国，百姓又何必祭拜呢？

“神庙里的神明？”

庄稼汉挠挠头，默默走进神庙，盯着神像仔细瞅。

欸，奇了怪了，这座神像怎么越敲越眼熟……越看越像……师傅啊！？

一念至此，庄稼汉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顿时头皮发麻，脊柱发凉，难道

说，师傅就是曾经的泽国神明？

他老人家其实活了很长时间，比王八活的都久远，一直到了现在。

师傅收徒也是有目的，他把道观搬回泽国，就是想重现泽国往日的荣光，让所有逝去的神明都在这片草原上苏醒。

细思极恐啊！

庄稼汉头脑纷乱，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猛一扭头，还真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轮廓，挺立在门口。

它是一块石头，棱角分明，呈现出人的形状。

定睛细看，石头上没有别的特征，甚至双腿都是连在一起的。

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堵住了门，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过来的。

庄稼汉缓缓转过身，面对石头人……比起眼前这个玩意儿，他更害怕身后师傅的神像。

“你又是什么东西？”

石头没有嘴，说不了话，但是在梦里，它可以发出声音。

“你捡起来的石头。”

哦！？

庄稼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石像害怕的是你？”

石头没有否认，它们的确如此，怕自己成为它们的一员。

庄稼汉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想让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找一些石头，然后吞进肚子里。”

庄稼汉挑挑眉：“吞进我的肚子里？”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从庄稼汉开始做梦的时候，一块小石头就从土里爬了出来，掰开他的嘴，钻了进去。

石人还说：“听说凡人要怀胎十月，才能孕育生命。”

庄稼汉脸色一黑：“我是男的。”

“没差别，我不在意。”

庄稼汉沉默半响，又问：“你能带给我什么？”

可别说什么成仙化神的那些鬼话。

石人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能成为我。”

……我会从你的身上长出来，然后你再从我的身上长出来，石头长肉，肉生石头，最后不分彼此。

此为，石中仙。

“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只要你不死，我就不会死。”

如山主预言的那样，永远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