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磐然破碎

行步虽快，但山不矮，等少年兄妹行至山麓，已是夜幕垂帘明月藏鹭。

这当儿，漫山遍野萤光妙色，夜空须臾昙花流星，

两人继续信步，少倾，临近了一泓潋滟泛光的山中湖泊，湖畔处，有所青砖灰瓦的悠闲小院儿静静坐落，院外植有梨树枣树桃树杨树，麻雀在巢里安然沉睡。

湖为月牙湖，院为小砖院，此地正是少年少女出宗修行半年的住处。

“哈呜——”少女打了个长长的懒哈欠，

“哥，今天妹妹累了，要早点睡了喔。”

少年瞅她一眼，语气犹如责令，

“吐纳完灵气再睡。”

“啊？这么晚了还要修炼...”

“你这丫头，从小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古人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又说大道理！”少女愤闷悻悻，

“豆包不努力，为兄徒伤悲，一寸光阴...”少年紧箍咒般的劝辞，开始滔滔不绝席卷少女，

“哎呀哎呀行了，我修，我修还不行么。”少女最受不得哥哥这种教书先生般的唠叨，不甘认栽。

“我不就想着休息一天么..”少女委屈巴巴低声咕哝。

倏地，少女无意瞥见湖边有一人影挺立如鹤，她霍的全身一个机灵，瞬间精神焕发。这半年来，每天早晨来醒晌午休息晚上睡觉看见的，无一不是哥哥那张雷打不动的臭脸，让她经常连连噩梦冷汗连连。

“半年没见到外人啦！”

少女的一声欣喜惹的少年亦别过头看去，正好瞧见那人，正在侧身观视着夜景澜湖。

公子身披墨白鹤氅，手持翼翎羽扇，一边望湖，一边摇腕。

“不是宗里的人。”少年凝眼锁之，心中开始戒备。

那旁，鹤氅公子注意到这方动静，旋即折过身来，银光顷刻映照于他眉目之上，

少女看清他的模样，倏然脸蛋漾起绯红，

“好..好帅..”一瞬之间，她便坠入各种相伴红尘双双化蝶的浪漫绮思中，无法自拔。

鹤氅公子慢慢移步向他们踱来，他眉如剑锋削月，眼如栖凤点墨，面上和蔼亲善。

“你是谁？”少年语中的敌意转瞬即逝，未让身旁泛着

花痴的少女察觉。

“李茂才。”他步履轻盈，像一只仙鹤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与少年兄妹相隔只有五丈。

“李茂才？”少年脑海里，没有关于他零星半点的任何记忆。

少年凝思之时，李茂才忽然自言自语，“这隅偏山中不觉夜道鬼的半分閷气，究竟有何玄机..”

柔柔的月光落在少女弯弯的眉眼上，此刻她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倒是蹦出一句话来：此人之应天上有。

“李茂才哥哥是不是来和我们一起修行的呀？我们小院还有...”

少年蓦地捂住了少女不假思索的嘴巴，少女随即埋怨似的瞪了少年一眼。

这一幕叫李茂才有些忍俊不禁，只见他刷的一声收拢扇子，率先拱手作揖，诚意道：

“洛王李茂才，自乾龙皇都长安而来。”

少年少女从来没有入过俗间，一时面面相觑，好在少年在宗门藏书阁内饱读诗词句篇，字里行间也没少见闻过“长安”，他思索片刻，轻声道：

“你所说的乾龙长安，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中的长安？”

“没错，是‘孟诗囚’笔下的长安。”

“那你怎会跑到我这山中来？”少年依旧对他保持警惕。

“寻人。”

“寻谁？”

李茂才倏然专注目光，沉默的停睛于少年。

四目对视间，他面不改色，念出了少年名字。

“萧念希。”

少年瞳眸猛地骤放，深感此人危险神秘。

“寻我作甚？”

名为萧念希的少年眯起眼睛，背负身后的手掌在忽明忽暗中闪动起雷蛇。

洛王轻移着脚步，注视少年，平静说道：

“收归我府，入我信下。”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为你效命？”

萧念希语调逐渐变得冰冷，眸中隐约杀意。

少女听出了哥哥语气中的微妙变化，顷刻醒顿。她虽时长被哥哥唠叨为笨丫头，但在兄妹二人从小青梅竹马的朝夕相处中，她还是清楚知晓，在哥哥的本性中，他时刻都在不竭余力抵制着一切受制于人的禁锢与枷锁，更别说此间还有人痴心妄想，意图强加他身。

她紧张的用指头捻搓白纱袖口，在她眼中，哥哥平素就像是一只斯文温柔的烈虎，人畜无害与世无争，可一旦到了凶相毕露之时，这只烈虎就会变得可怕至渗目呲须，毫不留情。

她的忧心惊惧还是灵验了，

只看李茂才重新展开羽扇，微微仰首，在扇底生风之时神色自若道：

“正是此意。”

一块恰逢其时的黝黝黑云霎好遮住月光，夜色瞬间涨落，周皆顿时暗寂。不见五指的黑茫里，看不清萧念希此时此刻的神情。

沉默，还是沉默。安静，令人不安的安静。压抑的氛绕中，少年久违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

“你此言当真？”

感受到少年毫不遮掩的敌意，李茂才眼眸平静如水，镇定自若回道：

“当真。”

“哥哥！”

他话音初散，突倏乍传来少女的惊呼。紧接而后，李茂才蹙眉凝眼，赫见前方猛刹升起一道刺眼的雷光，电光火石之间，雷霆欻的一响携起呲呲锐鸣向他骤然袭来。

眼待雷闪破灭而来，李茂才仍旧微舞扇子，依然安然不迫定杵在原地，缓息冷静间，没有任何抵抗之意。

骤遽一瞬，雷光照亮李茂才的面容并袭过其身旁，一闪而过时拉起汹涌劲风，将李茂才的鹤氅扯得猎猎作响。雷驰电掣随后激猛顿止，霎时化出人影并消隐于黑暗之中。

月光从消散的乌云中拨撩出来，重新将月牙湖笼照。

尘叶落地，泊月重现。

李茂才衣氅平静垂下，他不失稳重的梳理起扇身凌乱的蓑羽雕翎。

接着，他别头斜眸，看向身旁后侧的少年。

咻的一声，萧念希两指夹住了李茂才飞传过来的信笺。

“这是？”他疑惑问道。

“令师尊的信。”

难不成李茂才的前来与跟师尊有关系？萧念希半信半疑将信笺打开，摊展信宣，只见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笔墨横姿间氤氲着浩瀚的熟悉灵息，他须臾确信，这封信真乃出自师尊之手。

少女不晓得哥哥埋头在瞧什么，于是支了支脑袋，忽见李茂才的视线移来，她俄尔慌忙转开眼睛，胸口砰砰直跳小鹿乱撞。

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眼惊鸿，却顷时打破了洛王向来从容止水的磐然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