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逃离的真相

孤儿之家的餐桌旁，曾经勇者小队的一员，被世人冠以胆小鬼之名的艾瑞尔，开始讲述起他们离开讴歌之城后的故事。

“回到翡翠王庭后，我能察觉到大家的变化。尤其是弥赛拉，那位白衣女神官，她一直死死按着那柄刻着圣徽的权杖，神情恍惚，目光涣散，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座地下城里。每隔片刻，她就会弯腰干呕几声，胃里明明已经空无一物，却还是止不住地痉挛。整个人憔悴得可怕。”

“亚瑟队长把我们召集起来，他说，在地下城里失去的东西，终究只能在地下城里找回来。所以我们必须振作起来，朝着黑色传送门前进。”

艾瑞尔顿了顿，低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其实，在那之前，我一直对亚瑟队长心存爱慕。就像当时王国许多少女一样，我被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所吸引。他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刻也能让人安心。所以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很高兴，以为讴歌之城里那些遭遇没有影响到他，以为那个带领我们披荆斩棘的队长又回来了。”

“可到了第二天，我就明白自己错了。”

“那个温柔的队长再也回不来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眼中没了往日的神采。见到意志消沉的弥赛拉时，他会怒声喝斥，甚至拳打脚踢。”

“变的不只是亚瑟。埃隆，那个瑟兰族盗贼，平时他最喜欢拿我的身高开玩笑，总是笑嘻嘻地叫我‘小个子’，却是我唯一交好的尖耳朵。从那天起，他再也没笑过，反而总是神经质地用匕首划伤自己的手臂，一道又一道，仿佛只有肉体上的疼痛才能缓解内心的煎熬。我试过阻止他，但他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

“拉格尔则变得更加暴躁易怒。这位曾经最鄙夷恃强凌弱行为的奥哈克战士，开始频繁地酗酒。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酒馆里找那些低级冒险者的麻烦。有时仅仅因为对方多看他一眼，拉格尔就要将其打得半死不活。更可怕的是，他迷上了肉羹的味道，每天都要喝上一大锅。”

“红隼基维斯是唯一能和我说说话的人。他把那头飘逸的红色长发剃光后，对我说，自己配不上艾迪亚这个姓氏。他和亚瑟一样，眼里只剩下一个目标，闯过黑色传送门，拿回自己曾经的荣耀和尊严。”

佩洛妮娅听到这里，眼睛早已泛红，她早在年幼时便读过许多遍亚瑟和勇者小队的故事。

那些绘本和吟游诗人的歌谣里，这几位冒险者永远以英雄的身份被传颂。他们在大陆各地游历，拯救村庄，惩恶扬善，声名远扬。

可以说，亚瑟能把他们聚集在一起，靠的正是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共同的理想信念。

而那些故事里没有黑

暗，没有绝望，只有光辉与胜利。

可在讴歌之城里，这些曾经的英雄却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初心和原则，只为了活着离开那座特殊地下城。

换作其他自私贪婪的冒险者，或许还可以选择忘却这段痛苦的经历，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可背负着正义之名的勇者小队却无法做到。他们的良知太过清醒，清醒到每一帧记忆都是凌迟。

这时，洛萨出声问道：“蕾拉女士，到了王城之后，情况是不是更糟糕了？”

“没错。”艾瑞尔点了点头，“如果仅仅是无法正常交流的话，我不会选择逃避。”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低沉：

“因为我们六个人状态都很差，所以我出面谢绝了国王陛下原本准备的出征仪式和送行宴会。那时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只要大家调整好状态，攻克黑色传送门，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甚至幻想，门后的挑战能让他们重新找回冒险的意义。”

“可就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一幕……”

艾瑞尔闭上了眼睛，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我睡不着，便去院子里透气。经过亚瑟的房间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那不是人类该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亵渎的诵念。我从门缝中看进去，看到了让我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亚瑟命令他们四个跪在地上，朝着禁忌之门的方向，一起呼喊伟大主人的名号，并声称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那位大人。”

洛萨闻言，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乌达列斯……”

艾瑞尔猛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洛萨，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乌达列斯的存在？”

洛萨和玛姬对视一眼，将自己第二次白色传送门冒险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

老妇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许久，她才喃喃自语道：“难怪你能在一开始就看破亚瑟进入黑色传送门的目的……”

洛萨沉声道：“蕾拉女士，根据我的推测，只要冒险者在地下城内经历了某种剧烈的情绪冲击，精神防线出现裂痕，就有可能被乌达列斯盯上，从而遭受恶魔的寄生和控制。”

艾瑞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她颓然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原来如此，我不该让他们走进禁忌之门的……”

洛萨劝慰道：“到了那种地步，谁也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蕾拉女士，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艾瑞尔捂着脑袋继续说道：“看到队友们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我吓坏了，忍不住叫出了队长的名字。他们五个人转过身来一起盯着我，眼神空洞，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亚瑟队长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那个

曾经让我心动的笑容，此刻却让我浑身血液凝固。他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向伟大主人乌达列斯宣誓效忠。他说，只要我愿意奉献一切，就能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就能永远摆脱死亡的恐惧。”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双眼中满是哀求，两行泪水正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亚瑟的身体在抗拒，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艾瑞尔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平复下来，原本颤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偷偷离开了勇者小队，像一只丧家之犬般逃出王城。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挑战黑色传送门的勇士少了一个人。胆小鬼艾瑞尔的名号从此流传开来……”

她的话音刚落，玛姬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杜夫林少女的眼眶红红的，她走到艾瑞尔面前，认真地朝老妇人鞠了一躬：“抱歉，老婆婆，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抛弃同伴的懦夫，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艾瑞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因为这个向我道歉。二十多年来，我听到的只有嘲笑和指责。”

佩洛妮娅也跟着说道：“蕾拉女士，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跟着亚瑟他们进去，你要么像他们一样变成恶魔的傀儡，要么是被他们当作祭品杀死。所以，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愧疚！”

蕾娜塔则平静地说道：“我想，如果是那个正常的勇者亚瑟身处你的境地，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不会希望自己的队友陪自己一起坠入深渊。”

见赤星小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自己，艾瑞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笑：“谢谢你们。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看开了很多。”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酒馆的喧闹，打量着孤儿之家里那些热情洋溢的少年少女们。

那些残缺却鲜活的生命，让老妇人的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光芒：

“亚瑟他们进去一个多月后，我便有了寻死的想法。可就在那时，我被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救了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从那以后，我一路漂泊，最终来到了这里定居。格兰海姆远离任何一座传送门，没有魔物，没有地下城，也没有冒险者，我可以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我开了一家酒馆，收养了那些被遗弃的孩子。我教他们识字，给他们做饭，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艾瑞尔感叹道：“一直以来，格兰海姆城的居民都因为我救济流浪儿而尊敬我。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和这些孩子在一起的时光，让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的滋味。他们不知道我曾是那个胆小鬼艾瑞尔，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矮个子老奶奶。这或许就是我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