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飞蛾饲火

天空在燃烧。

数十道恐怖的魔力余波将那片猩红的天穹犁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原本就低垂压抑的天幕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艾尔维斯依旧悬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真正地“动”过，从混战开始到现在，那双脚就没有离开过那片空间。

深紫色的华服在狂涌的魔力风暴中纹丝不动，他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都保持不变，唯一在动的，是那颗头颅缓缓转动的角度。

左转，右转，低头，侧首，像一位坐在包厢里点评歌剧的观众，目光懒洋洋地从每一个冲上来的身影上掠过，然后做出评价。

三个圣级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

一个持盾的狼人从正面顶上来，盾面上斗气凝聚成厚重的光壳，如同一堵移动的矮墙，一个人类射手在数百米外拉满长弓，箭矢射出瞬间变暴涨百米，一个矮人法师在更远处的高处，法杖高举，头顶凝聚出一颗直径超过十米的雷球，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紫色的电光。

艾尔维斯抬起手，两指并拢，往前一送。

一道细如针尖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

盾牌从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孔，光线从孔中穿过，没入兽人圣级的眉心，从后脑透出时已经带出了一蓬细碎的血雾。

兽人圣级的眼睛还维持着冲锋时的凶狠，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彻底僵住了。盾牌脱手坠落，他的身体也紧跟着砸了下去。

射手箭矢在同一刻抵达。

艾尔维斯只是抬手虚空一握，然后随手一抛，百米的光矢便原路返回，在射手惊恐瞪大的双眼中迅速放大，然后将他拦腰射断。

法师的雷球终于砸下来了。

直径十米的紫色雷球裹挟着足以将一座小镇从地图上抹去的威能，轰然砸落在艾尔维斯头顶。

然后停了。

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穹顶，所有的雷光、高温、冲击波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均匀地推开，朝着四面八方泄流而去，如同一道倒扣的瀑布。

艾尔维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正在他头顶拼命释放能量的雷球，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雷球灭了。

矮人法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艾尔维斯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或者该换个说法，是他，被艾尔维斯跨越空间，抓到了面前。

法师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砰。”

整个人从胸口正中炸开，碎成漫天血雾。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看似很多，但前后不到十息。

但二十息的时间里，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身影不减反增。

那些圣级、帝级的强者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明知道冲上去就是送死，明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后退也是死。

这片空间已经被艾尔维斯封死了所有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前，哪怕那条路是用别人的尸体铺出来的。

一个帝级中位的战士从侧翼切入，手中一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巨剑横扫而出。

艾尔维斯终于做出了比“抬手”更大的动作。

他微微侧身，让那记巨剑从他的正面滑过，然后抬起左手，在那名帝级的手腕上轻轻一拨。

巨剑的轨迹被拨偏了半尺，斩在了空处。

那半尺的偏移让原本瞄准他躯干的斩击只削到了他身侧的空气，剑气呼啸着远去，将千米外的一座矮山整个削平了山头，碎石与泥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艾尔维斯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那名帝级的胸口。

他只是轻轻一推。

那名帝级的整个右半身瞬间塌陷下去，如同一块被捏扁的泥巴。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瓦片上，那名帝级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炮弹，从天空直直射入大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克洛伊游走在战场的边缘。

他保持着黑夜魔法加持下的漆黑羽翼，速度拉到极致，却始终不与艾尔维斯正面接触。

暗色的身影在混战的缝隙间穿梭，绕开所有正面战场。

藏在一个艾尔维斯的攻击余波不会直接扫到的角度，一个他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切入战场的角度。

他看到了太多死亡。

一个圣级被艾尔维斯随手一挥，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了半截塔楼，在碎石堆中咽了气。

另一个圣级试图从艾尔维斯的视觉死角发动偷袭，却被一根凭空出现的光矛贯穿了腹部，钉在数百米外的地面上。

一名帝级凭借蛮横的体魄硬吃了艾尔维斯一击，浑身浴血地退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击就到了。

到处都是碎肉，到处都是断肢，到处都是正在坠落的尸体。

猩红的天穹下着血雨，那些帝级和圣级的血，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让普通人延年益寿的生命力，此刻却像廉价的雨点一样洒得到处都是，将整片破碎的大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达米安在另一侧的边缘游走。

四片光翼在身后展开，金色的光芒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因为他很清楚，在不动用那张底牌的前提下，他和克洛伊面对艾尔维斯，跟那些正在冲锋陷阵的圣级帝级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挨上一下，就死。

一群神级之下与一名神级上位的战斗，就是一场结果注定的飞蛾扑火，而克洛伊和达米安要做的，就是借着这群飞蛾以身饲火而化作的飞灰为遮掩，在暗中给予艾尔维斯致命一击！

“都让开——”

一声暴喝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帝级，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了。

左臂没了，右肋被削去了一大块，半边脸被灼伤得露出了颧骨，但他身上的魔力却在以某种不正常的方式疯狂攀升，如同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

他冲上去了。

艾尔维斯的目光终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抬了抬眉，像是终于看到了一点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东西。

中年帝级的身体在距离艾尔维斯不到十米的位置炸开了。

巨大的蘑菇云升起。

恐怖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其他人全部掀飞出去。

天空中那座由几十名圣级帝级联手撑起的封锁阵型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冲击波甚至将艾尔维斯的身形推得向后滑退了数步。

这是他自混战开始以来第一次后退。

而在这一瞬间，达米安顶着这股冲击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金色光翼在身后炸开刺目的光芒，整个人如同一颗被点燃的太阳，从战场的边缘暴射而出。

他穿过了那名帝级自爆掀起的烟尘与乱流，穿过了那些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的其他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金色利箭般出现在了艾尔维斯面前。

在这一瞬间，艾尔维斯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

一个王级，就算天赋再高，就算能爆发出圣级的战力，在这种局面下冲上来又能做什么？

就算他现在被自爆震退了，身形有些不稳，但那也只是身形上的破绽，你一个王级冲上

来，我站着不动让你打，你能破得了我的防？

他甚至没有展开神域。

一群连神级都不到的蝼蚁，还不配让他动用神域。

但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面前的达米安变了。

如果方才的达米安在他的感知中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那么此刻，那只飞虫陡然膨胀了。

膨胀成了一头深渊巨物。一股让艾尔维斯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气息，从那个金色的身影中轰然爆发出来。

那气息纯粹得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古老得如同时间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法则本身。

那是神性的气息。

艾尔维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已经晚了。

达米安体内的神格碎片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如同被敲碎的琉璃，碎片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跟着碎了，剧烈的疼痛从颅顶贯穿到脚底，但紧随疼痛而来的是力量。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低头的恐怖力量。

每一缕光都是他手指的延伸。

每一道阴影都是他眼睛的延伸。

他能感觉到头顶那只巨大的空洞在向他敞开，能感觉到面前这位罪城之主身上每一根毛发、每一条血管的跳动。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神——不，在这一瞬间，他就是神。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艾尔维斯。

金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液态的光芒，瞳孔深处映出艾尔维斯那张终于变了表情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艾尔维斯的方向轻轻一握。

落在艾尔维斯身上的猩红天光，突然变了。

那些自然洒落的天光，在达米安的意志下变成了最坚固的锁链。

艾尔维斯的身体被光束缚住了，艾尔维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浑身所有的魔力在这瞬间爆发，魔力回路在疯狂构建，他要展开神域，他必须展开神域！

但在那之前，达米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艾尔维斯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金色的手穿过自己胸前的华服，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没入了胸腔的深处。

他想动，但光锁住了他，他想调动魔力反击，但那层光甚至渗透进了他的魔力回路，将每一条经脉都塞得满满当当。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然后光明将他吞噬了。

金色的火焰从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中涌出，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在他的体内炸开。

血肉、骨骼、内脏在那股纯粹的光明之力面前如同沸水浇雪，瞬间蒸发。

艾尔维斯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向外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飘散。

达米安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正在崩解的身影一眼，金色的光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已经越过了艾尔维斯残存的躯体，朝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空洞直冲而去。

“快，我时间不多了！”他朝克洛伊吼道。

克洛伊的反应同样很快。

在达米安越过艾尔维斯的瞬间，他背后的漆黑羽翼已经猛地扇动，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战场边缘暴起，紧跟在达米安身后，朝着那只横亘天穹的巨眼冲去。

下方，所有还活着的冒险者都仰着头，目瞪口呆。

地面上，萝茵仰着头，碧绿的眼眸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张着。

希琳站在她旁边，碧蓝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达米安和克洛伊一前一后，两道流光，一金一黑，笔直地冲进了那只巨大的空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