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险处谋生

俗话说得好，父母在，家就在。虽然父亲走了，但母亲还健在，是她在为我们坚守马伏山故土，我们无时无刻不挂念马伏山的山山水水。连绵的山峦叠着层层绿意，山间的土路印着几代人的足迹，老屋的炊烟晨起暮落，守着我们一家人最深的念想。父亲离世后，偌大的宅院骤然冷清，唯有母亲坚守在此，不肯离开半步，守着祖屋，守着田地，也守着我们一家人的根。

为了陪伴年迈独居的老母亲，老幺一家三口毅然放弃了外出务工的生计，全数搬回马伏山老宅定居。在外漂泊多年，尝尽异乡颠沛流离之苦，老幺心里最盼的，就是守着故土、陪着亲人，不用年年离别、岁岁奔波。思来想去，他重操年少旧艺，捡起了学生时代从二哥那里学来的手工做鞭炮的手艺。

这门手艺是当年二哥手把手悉心传授的，火候把控、火药配比、纸筒卷制、引线安装，每一道工序都严苛讲究，是藏在马伏山乡野里的老技艺。回乡之后，老幺毫无保留，把手艺悉数教给了自家孩子平儿、自家弟妹，还有弟妹两个前来投奔的娘家表妹。几个年轻人踏实肯干、心灵手巧，学得格外用心。平日里几人结伴劳作，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老宅旁的偏屋便成了简易的鞭炮作坊。

母亲闲不住，主动揽下了照看几个晚辈孩童的活儿，每日洗衣做饭、照看稚童，把家里大小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此一来，家门口的小作坊慢慢运转起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众年轻人足不出山，便能在家门口挣钱谋生，不用远赴他乡打工漂泊，既守住了阖家团圆的安稳，也彻底减轻了我远在外地、牵挂老家的负担。那段时日，沉寂许久的马伏山老屋，终日有孩童嬉闹、匠人劳作的声响，烟火重燃，暖意融融，一度成了邻里艳羡的和睦光景。

可山野小利，终究藏着隐患，安稳日子终究没能长久。作坊安稳运转了一个季度有余，时节步入盛夏，蝉鸣聒噪，草木繁茂，正是乡间万物繁盛的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了这份安稳。

不知何人暗中举报，称山间私设作坊、违规制作烟花爆竹，属于高危非法作业。消息很快传到镇上，清流派出所当即出警，警车一路颠簸，顺着蜿蜒山路直奔马伏山，径直查封搜查了老幺的作坊与库房。

烈日当空的山坳里，执法人员当场清点收缴了满满半屋子成品鞭炮、半成品纸筒，还有堆积如山的硫磺、引线、原纸等原材料。随即统一就地销毁，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炸响连绵不绝，震彻整座山谷。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漫天火光直冲云霄，硝烟味混着焦糊味弥漫在山间久久不散。震天的声响惊动了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大家纷纷聚拢而来，围在远处观望叹息，密密麻麻的人群，让原本静谧的山村瞬间热闹又荒凉。

白发苍苍的母亲站在老屋门槛边，拄着拐杖望着熊熊烈火，看着几个孩子日夜操劳的心血尽数化为灰烬，止不住连连唏嘘，一遍遍念叨：“可惜呀，可惜呀！”五六个年轻人，日复一日熬更守夜、埋头劳作，盛夏酷暑不惧燥热，深夜灯下不辞辛劳，耗费数月光阴、挥洒无数汗水攒下的心血，攒下赖以谋生的家业，短短几个小时便付之一炬、化为乌有。

我和朱玲身在山下集镇，闻讯匆匆赶回老家，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我们心里清清楚楚，私自制售烟花爆竹本就是违规行为，触碰了安全红线，不合规矩、不受律法允许，被查处整治是情理之中，半点怨不得旁人。可看着满场狼藉、满地灰烬，看着一家人数月辛劳付诸东流，上万块的血汗损失付诸一空，心中依旧痛心疾首、万般惋惜。

这场变故对一家人打击极大，尤其是年迈的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最惜旁人血汗、惜来之不易的生计。看着晚辈们的辛苦白白白费，看着家里刚燃起的烟火希望彻底破灭，老人家连日郁郁寡欢，终日不吃不喝、夜不能寐，郁结于心，硬生生大病了一场，卧病在床、日渐憔悴。

恰逢此时，正值父亲百日祭日。灵前香火袅袅，斯人已逝百日，本是阖家追思、肃穆悼念的日子，家中却遭此横祸。旧痛新愁交织，悲思与怅惘萦绕老屋上下，整座宅院被沉重的阴霾笼罩，人人心头郁结，满是苦涩与无奈。

眼看老幺一蹶不振，几个年轻后辈垂头丧气，母亲卧病在床、终日愁眉不展，家中陷入绝境，二哥心急如焚，不愿看着一家人就此消沉、白白蒙受损失、背负憋屈。更让人心慌的是，派出所执法人员临走时已经明确告知，此案属于非法制造危险物品，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不仅要全额没收销毁所有货物，后续还要依法处以高额罚款，涉案责任人老幺还要执行治安拘留。

对于刚刚血本无归、负债劳作的一家人来说，罚款已是雪上加霜，若是老幺再被拘留，家里顶梁柱倒塌，病中的母亲更是经受不住打击，这个家怕是彻底要垮。危急关头，二哥没有坐以待毙，想起本村德高望重的来家大哥。

来家大哥是我们马伏山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邻里世代相熟，为人正直仗义、乡情极重，更关键的是他早年从政，长期在县公安局任职，身居领导岗位，熟悉律法、通晓人情，在地方极有威望，镇上派出所办案也素来敬重他的意见。

二哥不敢耽搁，选在父亲百日祭礼结束的当日午后，收拾妥当，带着满心恳切，登门拜访来家大哥。乡里人情淳朴，世代邻里守望，平日两家素无嫌隙，相处和睦。二哥进门后，礼数周全，先谢过平日照拂，随后将家中遭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他坦言老幺返乡初衷，不过

是为留守老母尽孝，不想背井离乡，只想守着故土养家糊口，年轻人不懂新规律法，只凭旧时山野手艺谋生，实属无心之过、无知犯错，并无蓄意违法牟利、危害乡里的恶意。如今数月血汗尽毁、家底赔空，老幺早已追悔莫及，终日自责叹气；老母亲更是因此一病不起，卧榻难起，家中老小皆深陷愁苦。

二哥言辞恳切，字字心酸，恳请来家大哥念在乡里宗亲、无心犯错、家境艰难的份上，出面帮忙周旋调解，高抬贵手，免去罚款与拘留的重罚，给一家人一条喘息生路。

来家大哥素来心软重情，听闻我家接连遭遇丧父、遭查、老母病倒多重变故，恰逢百日祭的特殊节点，心生恻隐。他深知山里百姓谋生不易，明白乡下许多老旧手艺，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营生，乡民大多不懂现行严苛的安全管控法规，只是本分想过日子，并非恶劣违法。

当即应下二哥所托，答应出面协调此事。当天傍晚，来家大哥便主动联系了清流派出所的办案负责人，详细说明我家实际情况：当事人系回乡守亲的本地村民，主观无恶意、无前科，系初次无知违规，所有非法物品已当场全部销毁，未流入市面、未造成任何安全事故与社会危害，且家中恰逢丧期、老母重病，家境窘迫，恳请酌情从宽处置。

凭借来家大哥在公安系统的资历与人望，加上案件本身情节轻微、后果极小、实属初犯无知，派出所依规综合考量后，最终作出宽大处理决定。

正式通知下来：鉴于当事人认错态度诚恳，违法情节轻微，无社会危害，涉案物品已当场收缴销毁，且家庭情况特殊，予以批评教育、责令立即彻底关停作坊、签署守法保证书，免除所有行政罚款，免除治安拘留处罚。

消息传回马伏山老屋的那一刻，压在全家人心头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萎靡消沉的老幺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眶通红，满心愧疚又满心感恩。卧病多日的母亲听闻不用罚款、不用坐牢，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郁结消散，精神慢慢舒缓，愿意开口进食、安心休养。

我与朱玲悬了多日的心，也彻底安稳下来。虽数万血汗付诸东流，家底一空，终究保住了人、保住了家，免去了牢狱之灾与巨额债务。

经此一难，全家人彻底醒悟。山野旧艺，终究跟不上世道新规，心存侥幸的违规营生，看似就近谋生、安稳省心，实则暗藏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家宅动荡、灾祸临头。

风波落幕，蝉鸣依旧响彻山野，盛夏的风掠过马伏山层层青山。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毁了一时烟火，却也警醒了一家人，守得了故土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往后余生，踏踏实实、遵纪守法、安稳度日，守母、守家、守马伏山，便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