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节 明人不说暗话

魔气如涟漪层层扩散，如轻风扫过涅槃佛国，菩提古树与娑罗双树随之枯萎败落，殿宇、经阁、佛塔、钟楼、精舍、庭园无一幸免，尽皆崩塌，化作一片废墟，一缕缕魔气冉冉升起，消失于虚空。天地间血气魔主骇然心惊，冥冥之中气运倾覆，佛国不存于世，血气反不得舒张，如临大敌，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契染脑后光晕黯然湮灭，一十二座莲台四散飞遁，避之唯恐不及，又被一道道天魔气紧紧缠缚，挣扎不脱，樊鸱、藏兵、汉钟离、沈辰一、北冥、风狸、祖青阳、史朱明、原白藏、申玄英、计天都、龚仙云尽皆变色，齐齐望向契染，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契染深吸一口气，嘿嘿笑了几声，心如明镜。他伸手一拂，十二枚莲子冉冉腾空，飞到莲台护法跟前，沉声道：“不成佛，便入魔，诸君，食下这枚莲子，随吾斩破眼前束缚，重整旗鼓，逆天改命！”

诸护法听得此言，面面相觑，彼辈受佛法浸染已久，一朝尽弃，未免有些犹豫。契染也不催促，周身魔气一团团翻来滚去，魔纹隐现，气象万千。

北冥见同侪踌躇不决，心中十分看不起，早一刻迟一刻，终究是要低头从命的，契染从来不是好说话的，难不成胳膊还能拗过大腿？他毫不犹豫伸出手去，拈起一枚漆黑的莲子，看都不看一眼，张口丢进嘴里，一通乱嚼咽下肚去。下一刻，无数煞气从毛孔钻出，北冥形貌大变，体内涅槃之力尽数化作天魔本源气，由佛入魔，忍不住双手握拳，纵声厉啸，宣泄着胸中的暴戾与凶残。

一十二位莲台护法，北冥神通手段高出侪辈一截，隐隐居于首，众人见他率先垂范，顿时想通了，纷纷效仿，将莲子吞入腹中，各自孕育天魔本源气。彼辈得莲子之力，一一

化为魔将，形貌各异，凶相毕露，按捺不住胸中杀意，双眸赤红欲滴。

契染伸手一指，十二座莲台灰飞烟灭，森然道：“人心叵测，翻云覆雨，彼辈既然不仁，就休怪吾不义，诸君当各显神通，扫平血气，破而后立，还此界一个新天地，再随吾去往诸天万界之上，觐见天域之主！”

此言一出，魔气暴涨，十二魔将哄然响应，毫不犹豫掉头北上，杀向血气最浓郁处，罗睺王苦心经营的血池，再度成为黑夜中的火炬，率先遇袭。契染毫不在意战事胜负，裹挟无穷魔气投入半山寺，一日一夜光景，瘦木与狄陵双双皈依天魔，侍奉师尊如故。

“陷空境”虚空殿内，魏天帝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波旬陨落，放眼诸天万界，并无魔道源流，只在三界之地尚有一些遗虿，合当由契染承继，假以时日，或许能藉此成就上尊大德。这是魏天帝留给契染的退路，在他看来，无论契染还是十二莲台护法，出身险恶，与血气有千丝万缕的瓜葛，转而修持涅槃，有违杀戮本性，终不及如来佛法精纯，此番应运而起，并不让人意外。

断了念想，弃佛入魔，才是契染的正途。

一切都在他预料中。混沌之下，道法千端，巫轻肥与如来先后成就上尊大德，前者入主虚轻殿，后者入主虚人殿，稳住“虚元天”大势，削减数分内忧，令魏天帝得以腾出手来，应对外患。清虚玄妙四天域，虚元天与玄元天处于守势，共同联手抵御外敌，妙元天与清元天铩羽而归，消停了数百年，渐又咄咄逼人。一味固守有损无补，终非长久之计，魏天帝权衡利弊，拿定了主意，知会浑天老祖一声，动身拜会“清元天”天主革真人，索回当年取自“虚元天”的百千星辰。

他不是去讲道理的。

“清元天”十二碧城深处，革真人从入定中醒来，心中有所感应，掐指一算，顿知有天主到来，无法拒之

门外。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由来有因，他既然应无妄子之请，二度攻入“玄元天”，浑天老祖亦能说动魏天帝，给他添点堵。此番恶客登门，革真人不敢大意，当即屈指轻弹敲响金钟，顷刻之间，五位城主相继来到主城，拜见天主。

当日“清灵云海”一战，“清元天”诸位大德为浑天老祖镇压，以“清灵之气”填塞窍眼，禁锢修为，浑浑噩噩锁于通明殿下，身心为清灵之气侵蚀，道行大损，这些年深居简出，潜心修持，不知天域之外，局势如何翻覆。

革真人略略说了几句，“虚元天”天主来者不善，礼数不可缺，他命辟尘子前去相迎，请魏天帝至碧城一会。顿了顿又道，如其不愿入城，亦不勉强，由他出城相会。

不同于“清灵云海”、十二碧城本身攻守兼备，无须“星云锁链”守护，除了挪转不灵外，无懈可击。魏天帝若以身涉险，一旦踏入碧城，内外隔绝，如笼中鸟，千万道碧落之气落下，生生不息，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革真人猜想他不敢入城，故此多拖了后半句，辟尘子心领神会，打定主意有理有利有节，礼数要周到，不动声色折去对方锐气。

一道道门户訇然中开，重重叠叠望不到头，通往主城深处，如猛兽张开血盆大嘴，露出噬人的喉咙，辟尘子心中有些发毛，下意识扭头望去，却见魏天帝镇定自若，竟对十二碧城视若无睹，足不停步，随他长驱直入。

革真人见对方如此托大，似乎有恃无恐，颇感意外。他起身相迎，与魏天帝见礼，延请他入内坐定，命童子奉上茶来，略事寒暄，径直问起来意。

明人不说暗话，魏天帝当着“清元天”诸位大德的面，直截了当道：“此番登门拜会革真人，是来索回当年三家瓜分‘虚元天’时夺去的星辰，如已炼化也就罢了，但凡剩余一二，还请革真人交还‘虚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