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灵台方寸，神之昆仑

“请问真人，何为‘神仙’，有何玄妙？”

哗然之后，人群中有武者按捺不住，连声追问。但更多的道门修士，脸色却是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神仙？

这个词汇，在道宋覆灭、神庭崩塌之后，几乎成了道门禁忌。它与“神道”、“香火”、“权柄”紧密相连，与那场导致末法降临的惨祸脱不开干系。

怎地转眼间，就将武阁阁主、被众人尊崇的王三丰真人，划入了“神仙”之列？

张天师却神色不变，似乎早预料到众人反应。他抬手虚按，压下场中嘈杂骚动：

“诸位稍安。此‘神仙’，非彼‘神道’！切莫混淆概念，自己吓了自己。”

他站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属于雷法修持者的凛然正气无形弥漫，让众人心神为之一清。

“在这末法绝灵的环境下，我等所言‘神仙’之‘神’，所指并非依托香火愿力、执掌天地权柄的‘神灵’！”张天师一字一顿，力求清晰：

“此‘神’，指的是‘精神’！是‘元神’！是‘性光’！是人自身灵慧本源、意志升华到极高境界的显化！”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稍缓，但疑惑犹存，便走到中央长案前，拿起了那本从武阁借出、已被翻阅多次的《大黄庭》精义手稿。

“为了推敲《玉皇楼》纳气之法，老道曾多次深研王道友这部《大黄庭》。”张天师摩挲着书页，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深思：

“王道友的《大黄庭》体系，虽讲究精气神三宝同修，兼容并蓄。但其核心精义，更多的其实是侧重于‘神’的凝练与升华！”

他将书页翻开至关于“三部八景二十四神”的阐述部分，指向那些玄奥的观想图与行气要诀：

“你看，此功法内景神明，激发肉身潜能，以自身意志观想、敕封体内二十四身神，统御周天三百六十五窍！其根本，是以强大的精神意志，去驾驭、开发肉身这座无穷宝库！”

静室内，王三丰微微点头，他的一身功法，最开始其实是严重偏科的——

最开始，在末世绝灵环境下，被逼到极限的国术技艺，只注重精元血气运转，走的是极致的“精”之道。直到长白山上，他以“人心合天心，与天地合真”，才初步认知到“炁”的存在，补上了“气”的短板。而后穿越大明江湖，于武当金顶炼炁，生成真气内炁，气行周天，才真正将“气”道融入体系。

但无论练精还是练气，修行至深处，终归要得见自我本来慧光……神！

他自东方不败那恐怖针意中，窥见“神”意，意与我合，我与意同，最终熔炼出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意志！

最后在成是非身上的经文中，窥见人体深层的窍穴奥秘，这才最终融合出这条三宝齐修、兼容并蓄的《大黄庭》体系。

但正如张天师所言，因《大黄庭》内景神明、修炼二十四身神的缘故，他的道路的确开始更多地侧重于“神”的凝练与升华。

“既然侧重于‘神’，那么……”

高坡上，张天师环视众人，继续剖析道：“这条道路的支点，必然与前面两道不同——‘人仙’立足于‘丹田精蒂’，‘天仙’根植于‘膻中绛宫’。而王道友所行，依老道看，其核心支点，在于此处！”

他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眉心之间。“眉心泥丸！”

“泥丸祖窍，也叫灵台方寸，乃神之昆仑！”马钰此时也站起身，接过话头，为师尊辩驳：

“以师尊为例，他必然是以‘泥丸祖窍’为至高支点，以自身以强大的精神和意志，观想法相，临摹神威，从而驾驭种种不可思议之力！”

“此谓‘神仙’，乃是自身精神修持到极高境界的体现，与外界香火、权柄无干！是纯粹的内求、自证之道！”

一番解释，抽丝剥茧，将“神仙”与“神道”的本质区别剖析开来。

众人听罢，恍然之色渐浓，心头的疑虑与惊惧消散大半。原来此“神仙”非彼

“神仙”，并非走香火敕封的外道，而是以泥丸祖窍为支点、修炼自身精神意志的康庄大道！

这倒与《大黄庭》内景神明、激发潜能的路数颇为契合。

“诸位真人高论，令人茅塞顿开。”一位旁听的中年武者恭敬抱拳，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如此划分，三仙并行，各有所重，又皆是人族自强之道，实乃幸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疑虑尽消。

道门人群中，一位身着葛衣、面容清矍的道门老修沉吟片刻，拱手问道：“贫道有一愚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诸位真人解惑。”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老道抬起头，眼神锐利：

“依真人们所言，王真人之‘神仙’之途，观想法相，临摹神威，乃是修炼自身精神，与香火神道无关。然则，精神修炼至高深处，显化法相，如王真人方才那般……此等法相，与古时传说中的‘法天象地’、‘元神显圣’有何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尖锐：

“更进一步，这般以精神观想、凝聚出的‘法相’，其威仪形态，与那依托香火愿力、受众生信仰塑造的‘神祇法相’，界限又在何处？修炼途中，心念稍偏，力量诱人，是否会……不知不觉，模糊了边界，滑向彼端？”

问题如刀，劈开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是啊，王真人显化的天王法相，威严神圣，力量感沛然，与传说中的神灵何异？《大黄庭》内景神明，观想身神，赋予神名神职，这又与宋时“神道”的某些仪轨，在形式上何其相似？

更关键的是，王三丰曾亲身展示过“以自身磁场应和天地磁场”、“以自己的法，合天地的法”，引动地磁，净化天地浊气。这种“法理”层面的契合与运用，又与宋时“神道”的神格权柄，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神仙神仙，又神又仙！这个界限，真的如所说的那般清晰、那么容易守住吗？

道门众人闻言，山谷中气氛陡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