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8 《长调·重逢》

“所言在理，就按你说的办！”

时姬闻言，轻轻点头，将锄头抵在门闩上，防止被对方暴力破门，随后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黄月梅也退了两步，手里的扁担捏得很紧。

两人一步一步往后挪，脚步压得极轻，似乎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退到屋内，时姬侧过身，朝后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板门，平日里只用来倒泔水和搬柴火。

时姬伸手拽住黄月梅的袖子，朝后门努了努嘴。

黄月梅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快步往后门走。

走过饭桌，时姬伸手去够那扇木板门的门闩。

手刚碰到门闩，余光突然瞟到个东西。

屋子前门靠窗的那张小桌，原本是她和黄月梅吃饭的地方。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盘菜，一锅糙米饭，还有一盏夜里用的油灯。

她们方才走的时候，油灯是灭的。

可现在，油灯是亮的，灯芯不知道被谁挑长了，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满屋子昏黄。

灯下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银冠，折扇搁在桌角。

对方坐在时姬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端着她方才端的那只碗，拿着她方才拿的那双筷子，夹了一筷菌菇，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真好吃！”

对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豆角，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仿佛在品评什么了不得的佳肴。

随后，对方端起碗，扒了一口糙米饭，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这米虽糙，可火候刚好，不硬不烂，有嚼劲。”

时姬缓缓转过头，愣在在原地。

黄月梅的扁担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盯着那个坐在桌边吃饭的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年轻公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十分自然道：“走进来的。”

“不可能！”

时姬回过神，满脸惊恐，质问：“院门闩着，锄头顶着，后门也关着，你怎么走进来的？”

年轻公子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

在两人极度的惊恐中，缓缓开口道：“你们确实关了院门和后门，但还有一道门没关，我是从那道门进来的。”

“什么门？”

时姬死死盯着对方，牙齿都在发颤。

曹笔看她们那恐惧的样子，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于是迎着对方的目光，吐出两个字：“心门！”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时姬与黄月梅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疯了。

可下一秒，对方身上忽然亮了起来。

乳白色雾气从体内往外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肩头，袖口，衣领的缝隙。

雾越漫越浓，浓到把对方整个人裹在里面。

一息后，雾散了，重新露出里面的人。

那张脸不再是方才那张陌生的脸，轮廓更利落，眉骨更分明，眼睛更深也更亮。

银冠没了，头发散下来，黑如墨。

月白色的长衫还在，可穿在对方身上跟方才穿在那年轻公子身上，完全是两回事。

方才那件衣裳似租来的，现在这件衣裳则像长在对方身上的。

“曹……曹曹公……公子？”

“我……我这是眼花了？还是中了什么妖术？”

时姬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背撞在门板上，门闩硌着她的腰，也没觉得疼。

她的眼睛死死焊在那张脸上，嘴唇在颤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黄月梅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周身发抖，抖得很厉害。

她的眼眶在一息之间红了，红得发烫，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察觉。

“曹……公子？”

“是我！”

曹笔起身，把碗搁在桌上，往前迈了一步。

时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她的背还靠着门板，退无可退。

她的脑子还停在方才的恐惧里，身体紧绷着。

眼前这个人，前一刻还是那个让她毛骨悚然的陌生人

，下一刻就变成了她等了四年多的心上人，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啊呜，呜呜呜~~~~”

与时姬在恐惧和惊喜的交织中宕机不同，黄月梅听到曹笔声音的刹那，猛地扑了过去，狠狠扑进对方的怀里，放声大哭。

“抱歉，我来晚了！”

曹笔抱住黄月梅，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公……公子，真……真的是你？”

这个时候，时姬也反应了过来，猛地向前两步，来到曹笔跟前，泪眼婆娑地盯着他的眼睛。

曹笔见状，身体微微前倾，俯首靠近对方，在其朱唇上蜻蜓点水，用实际行动进行回应和安慰。

结果时姬突然伸手箍住他的头，把他往下拉。

时姬的唇很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是方才眼泪流进嘴角留下的。

曹笔被她拉得弯下腰，一只手还搂着黄月梅。

黄月梅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凶，可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腰间的衣带。

俄顷。

衣带渐宽终不悔，四年离索，付今朝一醉。

小窗正午，日光如炽，纸缝漏得些些碎。

桌上残羹，两副碗筷，一盏油灯垂泪。

有人挑灯芯，火焰摇摇，欲灭还起。

旧衫褪去，叠在椅背。

青布杏色，都在那里睡。

粗褥铺开，靛蓝洗白，旧年汗渍旧年味。

风来，帘动，影摇，人醉。

指间有痕，鬓边有汗，枕上有泪。

一人望月，一人俯江，一人平山。

菌香如故，糙米粒粒，碗中盛，嘴中味。

木椅老朽不堪重，沿中断成两月岁。

汗珠滚落，入鬓边，光中照，透细白。

指尖划过，浅浅印，似江畔刻石，字字深微。

午光一寸一寸移，影儿一分一分退。

暮色来时，灯花重缀，碗筷斜搁无人对。

三个人影，叠成堆，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风来，翻旧衫，翻碗筷，翻不动，那团影。

一晌贪欢，忘了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