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抉择

星陨阁，议事大殿。

长逾十丈的青玉案两侧，坐着此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正道七大宗的掌门、魔道三魁首、散修联盟盟主、妖族四皇，甚至还有几位隐世不出、气息渊深似海的化神老怪。

空气凝滞如铁。

林默凡立于主位，身后悬着八骨显化的完整星图。星图中央，那道归墟裂隙的虚影正在缓慢震颤，紫黑色的波纹如毒蛇吐信，每一次扩散，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三日前，我已在星图前立誓，所言句句属实。”林默凡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殿外呼啸的罡风，“归墟非邪魔巢穴，而是此界法则暗面所化。陨星真人以身为祭，换来的三万年安宁将尽。千年内，若再无根本之法，此界……必亡。”

话音落，死寂。

灵云谷云鹤真人须发微颤，闭目良久，才沙哑开口：“千年……只有千年？”

“是。”林默凡点头，“且这千年之期，因三日前归墟异动，已缩短至九百年。”

“荒谬！”魔道魁首、血煞宗宗主厉千魂拍案而起，周身血光翻涌，“什么法则暗面，什么归墟侵蚀！分明是你星陨阁想借机统御修真界，编造出的弥天大谎！”

“厉宗主若不信，”林默凡抬眼看他，“可随我入九天星墟，亲眼看看紫微殿废墟，看看那道原初裂隙。”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布下的幻阵！”厉千魂冷笑。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开口的是坐在最上首的灰袍老者——散修联盟太上长老“天机子”，化神中期修为，以推演天机闻名此界。他此刻面色枯槁，眼中却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三日前，老夫以百年寿元为代价，强行窥探天机。”天机子缓缓道，“所见景象……与林阁主所言，分毫不差。”

殿内哗然。

天机子的话，分量太重。

“可……可还有转机？”琉璃宫主苏清音急问——白瑾站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林默凡身上。

“有。”林默凡指向星图，“三条路。”

他将三幅画面再次显化，并详细阐述了每条路的利弊。

第一条路：固守封印，集结全界之力加固星陨大阵，可再拖延三百年。但三百年后，归墟爆发将更为猛烈，届时连逃生的机会都渺茫。

第二条路：集众生愿力，强行补天。需整合此界所有势力，布下“万灵归元大阵”，成功率约三成。失败，则此界瞬间崩毁。

第三条路：主动进入归墟，寻找原初裂隙，斩断法则源头。十死无生，但若成功，可为此界争取万年喘息之机。

“我选第一条！”厉千魂率先表态，“三百年时间，足够我等修至化神圆满，届时联手破碎虚空，飞升上界！”

“逃？”金刚寺方丈慧明禅师双手合十，“厉宗主欲弃亿万生灵于不顾？”

“不然呢？陪他们一起死？”厉千魂嗤笑，“修真本就逆天而行，弱肉强食！能活下来的，才是天选之人！”

“你——！”慧明禅师怒目。

“第二条路。”寒寂宗主冷千秋忽然开口，他看向林默凡，“三成概率不低。若成，一劳永逸；若败……那也是命数。”

“冷宗主倒是豁达。”天机子淡淡道，“可这三成概率，是建立在众生一心、愿力纯粹的基础上。眼下这局面……”他

扫视殿内各怀心思的众人，摇了摇头。

争论骤起。

正道主张第二条路，宁赌一线生机，也不愿苟延残喘。魔道坚持第一条，先求自保。妖族态度暧昧，散修联盟内部也分歧巨大。

唯有林默凡，始终沉默。

白瑾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心中忽地一痛——千年相伴，她太了解他。这般沉默，意味着他心中已有了决断，而那决断……绝非众人争论的任何一条。

三日。

整整三日，大殿内争吵不休，甚至几次险些动手。

灵云谷与金刚寺力主赌命一搏，血煞宗联合数个魔道宗门坚持固守，琉璃宫与寒寂宗态度摇摆，妖族四位妖皇冷眼旁观。

到第三日黄昏时，仍未达成共识。

“既然谈不拢，”厉千魂起身，血袍鼓荡，“那便各凭本事！我血煞宗即刻起封山百年，百年后……”

“百年后，你血煞宗山门，恐怕已沉入归墟。”林默凡终于开口。

他缓缓起身，八骨星图随之升腾，浩瀚星力弥漫大殿，压得所有人气息一滞。

“我给你们三日时间争吵，是想看看，此界顶尖人物中，还有几人心中装着‘众生’二字。”林默凡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可惜，我看到的……多是私欲。”

“林默凡，你莫要自视过高！”厉千魂厉喝。

“高不高，你很快便知。”林默凡不再看他，转向云鹤真人、慧明禅师、苏清音等正道领袖，“诸位前辈，我有一问。”

“请讲。”云鹤真人肃容。

“若有一条路，需一人永世镇守归墟，受万年孤寂，换此界万年安宁——可有人愿往？”

殿内一静。

永世镇守，万年孤寂。

这代价，比死更可怕。

“我愿！”白瑾踏前一步，声音清越。

“我也愿！”青璃从妖族席位中跳出，九尾虚影浮现。

“还有老夫。”剑疯子抱着重剑，倚在殿柱旁，咧嘴一笑。

“算我一个。”老乞丐灌了口酒。

苏清寒冰剑轻鸣，未语，却已表明态度。

但除此之外，再无一人应声。

厉千魂等人冷笑，正道诸位领袖面露愧色，却无人站出。

林默凡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讥讽，更多的……是决绝。

“既如此，”他缓缓抬手，八骨齐出，悬浮于身前，“这第三条路，我走。”

“但非十死无生。”

星图骤然变化！

第三幅画面中，那点摇光星将留下的坐标，忽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光芒中，显化出一行古老的星文：

“暗面有光，绝处藏生。以身种道，可开新天。”

紧接着，一段信息如潮水般涌入所有人神魂——正是摇光星将留下的《种道》之法，以及林默凡推演千年的《星魂燃界》秘术。

“《种道》需八骨为引，燃神魂为火，于原初裂隙中种下法则之种。”林默凡声音如金石相击，“种子萌芽需万年，种道者需永镇归墟，神魂永锢，不入轮回。”

“但——种子开花之日，暗面法则将被转化，归墟将成为此界‘轮回之地’，掌生死秩序，而非毁灭之源。”

“此路，九死一生。”

“但那一线生机，可换此界……永世安宁。”

他看向厉千魂：“厉宗主，你可愿去？”

厉千魂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林默凡又看向其他人。

无人应答。

“你看，”他笑了笑，笑容苍凉，“口口声声为了众生，真到了要付出时，却都退缩了。”

“既如此，这责任……便由我来担。”

他收起星图，转身向殿外走去。

“林默凡！”白瑾急呼。

他停步，未回头。

“三日后，我入归墟。诸位若愿助我护法，星陨阁欢迎。若不愿……也请莫要阻拦。”

“毕竟，”

他侧过脸，目光如星。

“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

话音落，身影消散。

殿内死寂良久。

云鹤真人缓缓起身，向剑疯子等人深深一躬：“灵云谷……愿举宗之力，为林阁主护法。”

慧明禅师双手合十：“金刚寺亦愿。”

苏清音看向白瑾，轻叹一声：“琉璃宫……同往。”

一位位掌门、妖皇、盟主起身表态。

到最后，只剩下厉千魂等魔道魁首。

血煞宗副宗主低声劝道：“宗主，大势已去，不如……”

厉千魂盯着林默凡消失的方向，眼中血色翻涌，最终咬牙：“血煞宗……愿出三名元婴长老助阵。”

他不是被感动。

而是清楚——若林默凡成功，此界定然铭记星陨阁之功。届时，血煞宗若再与之为敌，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三日转瞬即逝。

星陨阁外，九天罡风层边缘，已聚集了此界近半的元婴以上修士，近百位化神老怪压阵，场面空前。

林默凡立于阵眼，八骨环绕，星力澎湃。

剑疯子、老乞丐、白瑾、青璃、苏清寒分镇五星，七星护魂阵已成。

更外围，云鹤真人、慧明禅师、天机子等数十位顶尖强者联手布下“周天星斗大阵”，以防归墟反扑。

“时辰到。”天机子沉声。

林默凡抬头，望向那道震颤的裂隙。

千年修行，历尽生死，辗转八荒，集齐八骨。

最终，却要走入这永恒的孤寂。

值得吗？

他看向白瑾。

她也在看他，泪光闪烁，却笑得温柔。

他看向剑疯子、老乞丐、青璃、苏清寒。

众人皆笑，眼中是千年未变的信任。

他看向下方云海，看向那片生养他的大地。

青阳城的小院，灵云谷的剑峰，琉璃岛的琴音，妖庭的月色，北域的冰雪，西域的黄沙，南海的波涛……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终，定格在矿洞深处，那盏为他照亮黑暗的星火古灯上。

“星火虽微，可映诸天。”

他轻声念出卷首语，笑了。

然后，一步踏入裂隙。

“等我回来。”

星辉璀璨，照亮了所有人含泪的眼。

也照亮了归墟深处，那条孤独而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