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归来

忘川之水，得于重矣。

（一）

寒雾萦于北邙山。浓厚浑浊的雾霭像是阻隔北邙山以外一切的结界，被其包裹的山峰毫无生气，冰冷死寂。

一米阳光穿过浓雾，斜斜射在穹顶，然而山巅覆满了白霜，对于这束光芒的照射没有丝毫融解。

放眼去，白雪重重，万物苍茫。

洞内——冰雪遍地，寒气逼人，迫人窒息。只怕有任何液体流出，也会立马化作冰晶。

白玉所制的棺椁间，一个清丽女子的双目缓缓张开，那双黑色的眸子蓦然间流转出深沉的悲哀而深邃得却又要将人吞噬。

在言之无物的寒地，人不可生存的高峰——

一直存在一个女子！多么奇异，多么惊人！

但无人知晓，此人并非常人，而是在三年前与听雪楼的楼主萧忆情双双过世的血魔之女——舒靖容。

是那个曾经创下无数传奇的听雪楼女领主！

死亦不得复，然而所有的一切既已选择便无回路——那命轮由终点重新回到起点，一点点溯回那死去的时光，回到最初。（二）

洛阳听雪楼总部白楼

“禀告楼主，‘铠世堂’残留的杂寇，日前十分活跃，看着碍眼的紧……”

语未了，一个带着病气的声音从白楼内侧传来——

“咳咳……是三年前覆灭的那个江氏家族么？咳…任你处置吧，日后这类繁杂琐事无需……咳咳……无需上报罢。”

“属下斗胆再禀报一事——卑职奉命寻找失迹多年的‘血薇剑’，近日来已有踪迹，最后一次现影是在淮浄一带……”

蓦然，内室的羸弱的男子纤细毫无血色的手抚上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剧烈绞痛心脏，梦呓般重复：

“血薇剑？！血薇……阿靖……阿靖……”

猛然，他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振，嘴角沁出了点点血丝。黏稠的血滴滴落下，沾在他雪白的衣襟上。他忙将头一偏，凝望远方。眼眸里闪出复杂的光芒——声音颤抖，低声道：

“血薇——舒靖容，是么？”

三年前听雪楼的那场变故，至今都如鬼魇般，侵蚀着他。

是，他是萧忆情，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统领武林的霸主，江湖中的人中之龙，是听雪楼的主人，所有人眼中的神。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病人——如今的他，身缠恶疾。但真正的病，却在心中，才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疮洞——

当血薇剑点溃他身中的恶瘤，几番搏击。最终却是两败俱伤。

倒下的，也是另一个听雪楼的女领主，舒靖容。

在又一个轮回的尾声，他本以为会与她同去另一个世界。

但听雪楼的四大护法将二位领主埋葬时忽起变故，故才将二者置于北邙山顶冰封。

之后神医薛青茗独自上山，以性命担保，立下血誓，在听雪楼数百子弟的监视下，远赴长安薛府医治。

但由于舒靖容伤势过重……

他们这对外界看来的人中龙凤便阴阳相隔。

消息最终对外界封锁。

青茗日夜埋头苦研，滇南寻方，洞庭找引，百草相试，以身为验，穷尽一生医术精华，硬是将他从鬼神那救了下来。

最终，救回了他，她却因百毒侵体奄奄一息，连她自小行医父亲也救不回她。

多么不值得，就只为一个男子！

但在她看来，却是多么幸福。只因为，她付出生命的代价所救的，是自己爱的人。

然而薛青茗的决定是错误的，因重生的萧忆情不再对生有任何恋想。

他漠然深邃的目光如飓风一般将人卷去，如冰锥一般闪出凌厉的光芒，将人狠狠刺痛——只因从前的精神支柱不再了。

他是恨青茗的，恨她让自己复活。

之后，他手握夕影刀，重归听雪楼，威震天下。使各方对听雪楼，对这个归来的人中之龙俯首称臣。

然而，从前与他紧握双手，兵刃总是共指同一个敌人的女子却不在。

因此，这个孤寂的年轻霸主是有病的。

病在心里，病得令神医薛青茗也束手无策。

（三）

北邙山绝顶

绯衣女子从白玉构制而成棺椁上坐起，而此时，她颈上那块不惹眼的破旧牌符跌落，黯淡无华。而她更无所在意，迷茫的看着四周——那种迷朦的黑。岩洞大体是无光，放眼去看不见任何色彩。洞的棱角石覆上冰，寒气阵阵。

角落的冰体散落下一块块冰棱碎石，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出幽幽的白光。女子的目光停留在那冰石上，觉得好那些石头甚是精巧，仿佛是一块块美玉，在梦中熟悉的楼宇中见过，但却总是记不清在何处。

女子踏下沿台，靠近冰石观看，透亮的冰块映出了她半张苍白而又清丽的面容。

她却仿佛见着了魔鬼，忙惊声退去。

“我是……谁？”她惊呼。

我倒底是谁？！

一阵慌乱后，她复又向那冰石块缓步走去——

她看见的是身着绯衣的自己，陌生中却又熟悉。

泛黄的记忆在刹那间一涌而上——

手刃二楼主高梦非，囚禁池小苔；征战拜月教，歼灭江南四大家族……还有那如皇宫般的园林，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高手如云，地势广阔的听雪楼，还有那年轻病态的武林霸主，人中之龙，江湖传奇。

——当夕影刀刺入她的胸膛，然后轻轻的带着血珠挑出。当她带着恨意离去，到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否是项上那个散发幽香，破旧的木制护身符，将伤一点点愈合，留下浅浅的痕迹。是否是在那个世界的人将自己推出鬼门关？

但外伤能痊愈，而心伤呢？

她知道的他也死了——在自己将血薇剑击溃他体内的恶瘤时。

原本这样她是高兴的，如他生前所说，再无需留在听雪楼为他所用，她会是自由的，她会拥有巨大的财富与权力，因为他说过，他死了，便会将听雪楼交给她，任由她置之。

黑暗中，冰块再次映照的不是绯衣的女子，而是宝石般圆润的液体，落在冻结的岩土上，如黑暗中的星子，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曾说过，绝不会为任何人流泪，那样绝决，然而，如今才知世事由心而定。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洞穴。

绯色的长袍在北邙山的崖口摆动，长发被刺骨的寒风吹起。

昔日冷傲，如迎风盛开的野蔷薇般倔强的女子。

曾经犀利，阅历江湖千万的传奇女子。然而，她的心中也是有着软弱的地方，却总是如野蔷薇般用坚硬的刺，包裹住里面最脆弱的花蕊。如今，她一人存在的世界，却显得如此单薄，孤寂与凄冽。

寒风抽击着她的脸颊，女子的目光平静辽远，无悲无喜，遥望着前方的万重迷雾。山崖下是万丈深渊，纵身一跃便只有死路一条。

但她却不惧怕死亡。

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解脱，一种救赎，一种幸福。

凛冽的风吹打着她的额间的发丝，拍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但她是笑着走去，走向崖间。

路程漫长犹如隔世今生，直到如今却还是没叫她望到幸福。

那个身缠恶疾的霸主曾告诉她，幸福是去自己寻找的。而如今便才得知，所谓的幸福，原来是一种奢望——冷漠、孤傲、倔强的舒靖容原来是不配拥有的。

于是她带起飞尘，跃下绝顶——

万物都在旋转，她的长衣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山崖的碎石随之落下。

随时感受粉身碎骨——

只怕仅有如此，今生今世才能毫无牵挂。就此，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