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采访车回到市区，天已黑尽。我在大门外下车，手机响，是李强。他安静地询问我回家的时间，然后告诉我，他今天提前下班，炖好了萝卜牛肉。“2个小时里没有一次余震，没有关火，味道应该很好。”我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归家心切，跑到街对面，等待出租车。华灯初上，忍不住回头，看我身后屹立的报业大楼，这个我曾服务多年的地方。眼睛忍不住滑向十楼，那间曾经凝望过无数次的办公室。此刻，却没有灯光。远远地，只见大厦玻璃门里走出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走路沉稳有力。站得远，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我知道，那是穆梁书。穆梁书从玻璃门走出来，站在大门口，双手叉腰，凝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然后，他朝左边的停车场慢慢走去。走了几步，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穆梁书一个趔趄，急走了好几步才平稳下来。

这是辞职之后，第一次看见穆梁书。他竟然这样迅速地衰老了，衰老得连背影都有些寥落。不过是晚上八点多的光景，这可是新闻疯子穆梁书雷打不动，在办公室运筹帷幄的时间啊。而如今，这个失势的英雄却只能孤独地在夜色中，沉默地离开他的办公室。

一直凝视着穆梁书的背影，直到他钻进那辆黑色奥迪。汽车启动，慢慢开出去，渐渐消失在高架桥的尽头。我没有我想象的伤感、我没有我想象的难过。他，终究成为了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一辆出租车向我开来，伸手拦住。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无言地注视城市的夜色。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有一张清秀的面庞。觉得无聊，他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天。他说，自己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向客人一遍又一遍讲述地震期间的所见所闻。5.12地震时，他是如何感受到地震波在街面上一浪一浪奋勇向前。地震之后，他是如何与的哥们一起自发前往都江堰运送伤员。“说得太多，连我自己都怀疑，嘴里讲述的，是不是真的曾经发生过。”司机猛打方向盘，忽然自嘲地笑了：“你看，路灯一样的亮着，交通一样的拥挤，商场里一样人来人往，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你说，那么大的一场地震真的发生过吗？”

我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只能用更认真的眼神去看我的城市。夏天的夜晚，川西平原微热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感动。老字号的“韩包子”照常营业，小蒸笼重叠有半人高；广场的电子广告牌流光溢彩，章子怡卷烈艳的红唇在夜色中盛开如花；街心花园里儿童嬉笑玩耍，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绿草地。灯火阑珊处，偶尔可见写着硕大“赈灾”字样的蓝色帐篷，在平坦的空地上安静伫立。外地牌照的救护车、抢险车在城市里急速穿行，与一辆辆本地私家车擦肩而过。这是一座带着伤口的城市，有伤痛、有破损,却依然美丽。

我，30岁，在这城里生活。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经历了一场八级强震、遭遇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一套按揭的小公寓以及一个等待我回家的男人。30岁这一年，仅此而已。

我的孩子，我是20岁的你所憧憬的那个人吗？看见你在时光的隧道里茫然着一张脸，亲爱的，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不管是与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绸帛总是美丽，纵使有裂痕。把日子握在手心里，我爱这裂帛般的生活与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