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砸门

赵贵整个人已是懵了，脑中一片空茫，只怔怔重复了一句：

“去江府？”

他心中惊惧到了极点，可骨子里那点苟且偷生的念头，却如藤蔓一般死死缠了上来。但能多活片刻，便多赖一刻是一刻，万一，还能寻得一线生机呢？

这般念头转过，他当即连滚带爬，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我带路！我带路！”

朱洪缓缓直起身，目光在赵贵身上淡淡一掠，并未扬声，只平平静静唤了一句：

“来人。”

公堂之内，便静了一息。

“在！”

林棘知最先应声，抢步入堂，身形利落。行至近前，他腰杆一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震得堂内梁柱似都嗡嗡作响：

“朱大人，有何吩咐？”

朱洪唇角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仅二人能懂的隐晦笑意，却不多言语，只抬手指了指地上瘫软的赵贵，又淡淡瞥向角落里已然昏厥的马氏与刘氏：“女眷押入大牢，候令发落。”

“男子一并押上，随我前往江府。”

林棘知眼中精光一闪，应声干脆：“遵命！”说罢旋身朝外一招，目光扫过堂外没资格入内的小捕役，朗声道：

“尔等还愣着作甚？

朱大人有令，还不动手拿人！”

那姿态语态，俨然已是心腹亲随，仗势立威，半分不含糊。

朱洪看在眼里，只轻轻摇了摇头，并未阻止。他心中清楚，林棘知这是在为他撑场面。自己一介新役，虽握金令，要让六班捕役心服口服，总需有人率先躬身。

林棘知，便是那个率先躬身的人。

更何况，这小子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朱洪如何看不出来。他乐得如此，顺势借着机会，好好过了一回号令群雄的瘾。

不多时，堂外差役便应声而入，行事利落干练。

两人架起马氏、刘氏向外而去，另有两人径直走向赵贵。

“还愣着作甚，等着人抬你不成？”

林棘知抬脚在赵贵臀上轻踹一记，力道不重，却叫他再不敢瘫软在地。赵贵痛呼一声，想要挣扎起身，双腿却早已吓得软如棉絮，半点力气也无。

“孬种。”

林棘知低啐一声，“架起来！”

两侧差役得令，一左一右将赵贵架起。赵贵勉强站稳，双腿兀自抖个不停，裤间湿痕在堂中灯火映照下，分外刺目。

林棘知嫌恶地蹙了蹙眉，侧身避了开去。

朱洪则转过身，面向诸位捕头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朱洪初掌事宜，还望诸位捕头多多担待。”

王镇山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一言不发，只走到朱洪身侧立定，抱臂垂眸，神色淡漠。

“啧啧，老王啊老王。”

宋集文随之起身，轻拍袍角，笑意温润间藏着几分试探：“你可是收了一块朴玉。入衙未久，便得掌簿如此器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了。”

其馀几人也纷纷起身。

金令在前，如天旨高悬，倒没人敢再装痴作愣。

唯有一人，仍是端坐不动。

魏庆元。

“怎么？”王镇山抬眸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峭：

“座下生了针，钉得你起不了身了？”

魏庆元手掌拍在案上，瓷盏嗡地一声颤了颤。他脸色沉凝，胸口起伏几息，终究长身而起，立在众人前头，背对着堂中诸人，是怒是无奈，旁人也看不清楚。

朱洪摇了摇头，也没再说辞。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他才不愿做，反正顾掌薄的金令在身，认与不认，不是他考虑的事。

“既如此。”

朱洪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公堂：“事不宜迟，便往江府一行。”话音落定，公堂之内再无多馀声响。

“都把人看好了。”

林棘知快步跟上，抢在侧前引路，边走边扬声吩咐：“路上莫出岔子，误了小朱大人的事！”两侧差役齐声应诺，押着浑身发抖的赵贵，紧随其后。

“走吧。”

宋集文作为中人率先看向身旁的几位老弟兄，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也跟着迈步出去。

风从堂外吹。

六班人马，便这般簇拥着那道年轻身影，浩浩荡荡踏出金阳府衙大门。

衙外早堵得水泄不通。

公堂的几桩事已牵住整个金阳的目光，先前那些还敢低声议论，探头探脑的人，此刻见着这般阵仗，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纷纷往后退去，让出一条路。

“衙门的阵仗，有些年头没见了吧？”

有人低声感叹。

“可不是！”旁人接话：“六个班的捕头都一起动身了，上一次六班齐出，好象在几十年前刘都头带队那回喽。”

“那回好歹是刘都头，这回……”

众人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语气复杂：“听说只是个新入公门的小捕役。”

“唉，”有人顿了顿，缓缓道：

“这叫什么？

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朱洪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

他只是心下在思考：“如今赵癞的死，不过是死了一个烂人，但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将那泥潭搅拌的更加浑浊了，可以今日和当日未了的柳氏一案狠狠咬下他们一口肉。”

不过……

这份度该如何掌握？尚且难知。

一路无话。

队伍穿过长街，行人避让，街巷肃静，唯有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沉实，如雷滚地。

赵贵被两名差役架在中间，拖拽着前行。

他时不时抬眼偷瞄一眼前方那道挺拔背影，只觉得那身影比金阳城内任何一座高楼都要骇人，仿佛只要对方回头看上一眼，自己便会如同爹一般，身首异处。

死的那样便宜。

一刀，人头落地，连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想：“早知如此，当初便是打死他，也不敢去欺辱朱洪，更不敢再为大哥复仇。”

不多时。

前方便出现了江府的大门。

青瓦高墙，朱门铜环，门前两座石狮子气势威严，尽显豪门气派。此刻大门紧闭，门前并无寻常迎客的仆役，显然府内早已听闻公堂之事，早早做了防备。

林棘知见状，上前一步，对着朱洪躬身道：

“小朱大人，江府到了。”

朱洪停下脚步，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朱门，目光淡淡一凝。

“砸门。”

他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