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他没有再行礼，甚至没有再看女娲一眼，只是转身，大袖一挥，那一瞬间，白衣翻飞，决绝得如同斩断了一切羁绊。

“告辞。”

二字落地，吴深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娲皇宫，撞碎了漫天云霞，消失在混沌深处。

只留下女娲一人，依旧高坐云端，只是那双美眸之中，光芒明灭不定，似有挣扎，又似有决断。

良久。

“来人。”

女娲淡淡开口。

彩云与金宁战战兢兢地从阴影中走出，跪伏在地。

“传吾法旨。”

女娲指尖轻弹，两道金光分别没入两名侍女的眉心。

“彩云，你持吾令，前往火云洞，请……请伏羲前来一见。就言……娲皇宫有变，需议对策。”

彩云仙子领命，面色苍白地退去。

“金宁。”

女娲目光一冷，声音中多了一分肃杀。

“你往北海，寻那妖师鲲鹏。此獠在东海战败，心必生怨。吾赐你‘红绣球’之力，若见他……便将其‘请’来娲皇宫。不论生死，务必封口。”

金宁身躯一颤，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圣人的森然意志，哪里还敢多问，慌忙领命，化作一道遁光疾驰而去。

娲皇宫再次归于死寂。

女娲缓缓闭上双眼，掐指推演，只是这一次，即便以她圣人之能，竟也看不透那原本清晰的棋局。

火云洞，地处不知名的虚空夹缝，乃是圣人之下的绝对禁地。

彩云仙子捧着女娲法旨，满怀忐忑地踏入这片洞天。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位慈祥的皇者，却不料，迎接她的，是一股比之娲皇宫还要压抑的沉闷。

洞府深处，伏羲盘膝而坐，手中执着一枚黑白棋子，正对着眼前一副并未下完的棋谱发呆。

“见过……羲皇大人。”

彩云仙子小心翼翼地行礼，“圣母有请，言……娲皇宫有变。”

“有变？”

伏羲并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是圣人，娲皇宫能有何变？”

伏羲缓缓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没有彩云预想中的惊喜或关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冷漠。

“她是要我避祸罢了。”

伏羲站起身，随手将那枚棋子抛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告诉她。”

“我伏羲，生为妖族皇者，死为妖族鬼雄。”

“这量劫既起，便是我的归宿。躲在娲皇宫苟延残喘，那非我伏羲之道，更非我妖族之风！”

彩云仙子大惊失色，从未想过伏羲竟会拒绝得如此彻底。

“羲皇……这可是圣母一片苦心……”

“苦心？”

伏羲冷笑一声，身周忽然涌动起一股浩荡的皇者龙气，震得整个火云洞都在晃动。

“为了成圣，她早已斩断尘缘。今日唤我，不过是见那截教首徒势大，动了保我之心。可她忘了，我伏羲既然早已入了这量劫的局，便是天道棋子，岂能动？”

“既已殊途，何必强融？”

伏羲大袖一挥，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女娲的侍女一眼。

“回去告诉女娲。从此之后，火云洞与娲皇宫，再无瓜葛。让她做她的清静圣人，我做我的亡命妖皇。”

彩云仙子面色煞白，心中惊惧交加。

她深知，这一番话若是传回去，意味着什么。

那是圣人唯一的兄长，竟在量劫前夕，决绝地斩断了与圣人的联系！

“小仙……告退。”

彩云仙子不敢久留，跌跌撞撞地退出了火云洞。

北海，极寒之地。

这里是洪荒极北，终年不见天日，海面覆盖着万古不化的玄冰，狂风如刀，卷起漫天冰雪。

一道白衣身影，如流星坠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死寂的海域上空。

吴深单手负后，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那片深邃幽暗的冰海。

“出来。”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北海炸响，震碎了方圆千里的冰层。

“吼——！！！”

一声暴虐至极的嘶吼声从深海中爆发而出。

紧接着，海面崩裂，一头体型庞大如山脉的巨兽冲天而起。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玄龟，背甲上生长着无数尖锐的冰棱，每一根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它的双目赤红，满是疯狂与杀意，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正处于极度狂乱之中。

“何人敢闯我北海禁地！！”

玄龟咆哮，张口便是一道至阴至寒的极光，化作一道万丈冰河，要将上方那渺小的人影彻底冻成冰雕。

这乃是北海霸主，修炼了无数元会的本命神通，便是大罗金仙触之也要道基受损。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寒流，吴深站在空中，动也未动。

“聒噪。”

他仅仅是一眼扫过。

那是怎样的一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璀璨夺目的宝光。

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意志。

“凝。”

一字出口。

那条咆哮而来的万丈冰河，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住了。

紧接着，如同镜面破碎，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寸寸崩解，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什么？！”

玄龟那双赤红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惊骇，庞大的身躯本能地想要缩回水中。

可它快，吴深更快。

“既然出来了，便不用回去了。”

吴深五指成爪，对着下方虚空一扣。

“镇压。”

这方天地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原本狂暴的北海海面，瞬间被压得平整如镜，连那汹涌的暗流都被强行禁锢。

玄龟那庞大的身躯更是如遭雷击，四肢百骸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背甲上的冰棱寸寸断裂。

“不——！！我是北海霸主！我有祖先血脉！你不能……”

玄龟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想要调动体内的血脉之力反抗。

但在吴深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种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根本不是战斗。

那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剥夺。

剥夺它的尊严，剥夺它的自由，甚至剥夺它作为“生灵”的权利。

“噗！”

吴深手掌下压，玄龟那如山岳般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按进了深海的泥沙之中，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鲜血染红了整片冰海，腥气冲天。

吴深立于半空，看着那在坑中抽搐、眼神渐渐涣散的巨兽，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并非为了杀戮而来。

他是为了人族。

这北海玄龟，身负重甲，乃是补全天缺的绝佳材料，亦或是日后人族迁徙、避难的舟楫基石。

在他为整个人族寻找出路的棋盘上，这头凶兽，不过是一个必须拿下的棋子。

“你的命，从今日起，便不再属于你自己。”

吴深缓缓落下，脚踩在那玄龟破碎的背甲之上，居高临下，声音穿透了狂风暴雪，回荡在这片血色的北冥上空。

“既已现世，何故藏头露尾？”

这一语，并非简单的质问，而是夹杂了截教首徒无上威严的法旨。

那原本在深坑中濒死抽搐的巨兽，听闻此言，竟似感受到了某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

它那双涣散的赤红眼眸中，原本充斥的暴虐与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它明白，眼前这白衣人，并非它所能抗衡的“入侵者”，而是足以主宰其生死的“天”。

“轰隆……”

冰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闷响。

只见那原本试图隐入地脉、借水遁逃的一缕残魂，竟在吴深脚下那一缕剑意的压制下，硬生生被逼了出来。

那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周身缠绕着北冥经年累月的寒煞之气，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反抗。

“还算识相。”

吴深神色淡漠，心念一动，掌心虚空之上，骤然浮现出三团异彩纷呈的光晕。

其一，乃是流淌着暗金光泽的粘稠浆液，内里似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生灭，散发着令人神魂迷醉的勃勃生机——正是那百年一出、足以让妖族疯魔的帝流浆原浆！

其二，是一团霞光万道的液体，虽只有数滴，却重如泰山，流转间似有日月星辰在其中沉浮——三光神水！

其三，则是一枚枚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先天灵果，每一枚都蕴含着千载道行。

这三者，无一不是洪荒中极为珍贵的启灵至宝。

若是放在外界，足以引发一场太乙金仙级别的血雨腥风。

而此刻，吴深竟无半点吝啬，大袖一挥，仿若倾倒垃圾一般，将这海量至宝化作一道长虹，径直灌入那玄龟惊恐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吞。”

一字法旨。

玄龟哪敢违逆？

它只觉一股热流顺喉而下，原本因重伤而濒临崩溃的肉身，在这股温热能量的冲刷下，竟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这是重塑！

是脱胎换骨！

“昂——！！！”

玄龟发出一声痛苦而又畅快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