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迈过这道门坎

“还能走吗？”尤涅伏又踏碎了面前一块变得如同白纸一样脆弱的地衣，转头看向莉莉丝。

“可————可以，”莉莉丝的嗓音有些发干，象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饮水导致的结果。

随后，黑袍炼金术士与伊瑟莉雅相互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便从前者的身边离开，转而去接着搀扶起了有些脱力的莉莉丝。

米白发少女在接触到莉莉丝皮肤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先前，莉莉丝给她的印象是冰冷的、不带有一丝情感的，就连搀扶她的感觉也是如此。

而现在，莉莉丝的温度正通过一层不怎么厚的黑色布料缓缓传来。

她，有了体温？

伊瑟莉雅看向那位低着脑袋的银发少女，后者正笨拙地迈着步伐，似是新生儿学习走路那般，时刻都会跌倒。

那拉扯着她的“脐带”断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名为“自由”的，数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正顺着那些崩断的红线缝隙，疯狂地往她身体里钻。

尤涅伏没有多言，只是又挥散了一片面前稀薄无比的紫色雾气，带着二人继续前进。

尤涅伏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带着两人穿过那层逐渐稀薄的紫红色浓雾。

才上了油的南城门又发出了阵阵干涩的摩擦声，厚重的门扉在漫天水汽中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并行的缝隙。

城墙根下，老六正坐在一口倒扣的木桶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物资清单，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由于长时间的紧盯而布满了血丝。

一看到那道熟悉的黑袍身影，这只矮胖鼠人猛地蹦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原本粘得就不牢的眼镜“啪嗒”一声掉进了脚下的积水里。

“啊呀啊呀！总算是回来了嘿！”老六顾不得去捡眼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尤涅伏面前，先是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意与血腥气，这才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尼赫塔在那边带人清理废墟哩，说是要把药剂店门口那块地给翻新一遍————”

老六的声音小了下去，它的目光落在了莉莉丝身上，看着少女那身破碎的白裙和满身的血痕，胡须不自觉地抖了抖，“这位小姐，需要咱去请几个熟手铁————医师过来吗？”

“不用，老六————她只需要安静，”尤涅伏附身，帮老六捡起了吊在水洼里的单片眼镜，“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瞧瞧你那两只小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

当这位黑袍炼金术士跨过门坎的那一瞬间，原本属于森林的阴冷与腐臭被极为嘈杂而有些刺耳的烟火气强行撞碎。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畏缩在阴影里的平民正推着满载瓦砾的小车，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流下，导入脚下那些被蛙人重新疏通的排水渠。

铁铺的锻打声、鼠人们互相推搡的争吵声、甚至是几个在地基旁奔跑嬉戏的孩子的尖叫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某种让莉莉丝瞳孔剧烈颤动的信号。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

莉莉丝看着街道对面的一处露天火摊，那里正烤着几条并不新鲜的沙蜥肉，油脂滴入火堆时发出的噼啪声————

这就是伊瑟莉雅口中的“真实”吗？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尤涅伏，刻意等他来到了身旁，而后拉了拉后者的衣角。

“老板————这里好吵，”她轻声开口，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不自然的空灵，“但为什么，不讨厌？”

“这就是“人”的味道啊，莉莉丝。”

尤涅伏将双手揣在兜内，目光扫过那些正向他脱帽致意的拾荒者，也同样放缓了步伐，任由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尘埃落在三人的黑袍上。

伊瑟莉雅挽住莉莉丝的另一只手臂，笑着眨了眨眼，然后说道：“这就叫热闹”。”

她的指尖点向不远处一个正蹲在墙根吃黑面包的孩子，“你看，他虽然只有一块干巴的面包，但他在笑呢。”

莉莉丝顺着伊瑟莉雅的指尖望去。

她继而看见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微弱却又极其顽强的光。

听说————那光叫做“明天”。

一行三人顺着小路向北。

路边，一家裁缝店门前挂着几块颜色鲜艳的布料。

那正是为了庆祝哈特城新生而特意染制的红布。

莉莉丝的目光在那些红布上停留了许久，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关节处，却想起来暗红色的缝合线已经消失了有一点时间。

“喜欢？”尤涅伏察觉到了莉莉丝的目光，开口问道。

银发少女摇了摇头，她的手指缩回了袖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颜色————不一样。”

“那就是喜欢，等我两分钟————”尤涅伏随口答道，快步走进了店内。

莉莉丝求助般地看向伊瑟莉雅，后者吐了吐舌头：“他就是这样啦————”

“啊呀！快快快，既然哈特城的大英雄回来了，咱可就不能让他们再住这样的破铁片子了不是？”

老六又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了一队鼠人，风风火火地朝着海森堡药剂店的地标分店前进。

此刻，药剂店的招牌掉了一角，但那上面的“海森堡”三个字，却被尼赫塔用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金漆重新刷了一遍。

一楼的铁板墙上还有不少裂纹，但原本堆积的污垢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由炼金术士残部刚刚调配出来的薄荷香气。

莉莉丝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下，迟迟没有跨出那一步，而是一直在低头看着脚尖，等侯着什么。

“在等我？”黑袍炼金术士的声音自她的身后响起，他的手中正揣着一匹莉莉丝所相中的红布。

“愣着干什么？回家啊，”尤涅伏将这一份红色布匹塞进了莉莉丝的怀里，“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该怎么用后，再来找我说吧。”

莉莉丝看着那道黑色背影，只觉得心脏处传来的一阵莫明其妙的，极有节律的跳动。

她抬起腿。

靴底磕在老旧的铁质门坎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脆入耳的脆响。

走向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