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章、鲜克有终（4）

叶紫羽在街道上走着，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身边的一草一木。申城路边的电线杆子、车站站牌、绿化树上，总是贴满巴掌大小的不干胶贴，上面的内容大致以两种最多。一种是代办文凭，从中学生到博士生，从国内到国外，应有尽有。叶紫羽以前也看到过，他还想过自己要不要去办一个外国文凭，找工作会不会容易些？《围城》里的主人公方鸿渐不就办了个外国的冒牌货，回来还当上大学的讲师了么？不过他想想自己那三脚猫外语，还是熄了这念头。

另一类居多的小广告，是招聘男女公关。这个对学历没要求，收入还丰厚得很呢。都用大大的黑体字写着“月薪2万起”，外加奖金提成。这真是个天文般的数字了。叶紫羽懂得这种工作是做什么的，此刻他突然好奇心起，想想自己明天就要离开了，打个电话去了解了解又有何妨？他记了其中一个小广告中的联络方式，走到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在一个电话亭站住，插入电话卡，用公用电话拨通了小广告中的call机号，告知call台请对方回复电话亭的号码。

没过多久，果然有电话进来，叶紫羽接起一听，是个男子的声音，操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嗓音浑浊，一听便是吸烟过多导致。叶紫羽直接说他想应聘公关，对方问了下他的身高年龄，立刻说可以录用，但是要先交500元服装费。叶紫羽一听乐了，说：“可以，这费用怎么交？”对方说：“我给你你一个银行卡号，你把钱转入卡里后，再打这个电话同我联系，我告诉你怎么到公司。”叶紫羽说：“行，你快到卡号给我吧。”于是对方靠诉他一个卡号。叶紫羽装得有模有样，重复念了一遍卡号，说：“我没记错吧？”对方说：“没错。”叶紫羽说：“我现在就找地方转款去，你记着查看啊。”对方说：“好，你快去吧。”

挂断电话，叶紫羽嘴里暗骂道：“这些低智商的东西，这样也能骗钱的？”他朝前走了几步，感觉玩得还不过瘾，于是他在前方又盯着小广告抄了一个call机号码，再找个了电话亭打过去。他倒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套路？

这一次回过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但比上一个好听多了，略带磁性，普通话也很标准。对方同样问了叶紫羽的身高年龄，又问了他姓什么？叶紫羽略一停顿，没有讲自己的真实姓氏，下意识的说自己姓钱。估计近日他尽想着找地方挣大钱了。

对方听后，问他十分钟内能否赶到平江饭店大堂？叶紫羽一盘算，平江饭店离这里不算太远，十分钟足够了，便说可以。于是对方又告诉他，让他十分钟后，在平江饭店正门进去左手边的沙发处站立三分钟，然后出去找个电话亭再同他联系。

叶紫羽心想，这个倒没有开口就叫先交服装费啥的，管他有何目的，去看看再说。于是他应承下来。

十分钟后，叶紫羽按照电话中男子的指示，在平江饭店的指定位子站了三分钟。他看着饭店大堂进进出出的人群，不知对方有何用意。三分钟后，他走了出来，在附近找了一个电话亭，再次同对方联系。

对方很快回过来电话，问道：“你是穿的黑色长裤、黑色皮鞋、蓝色衬衣，身高在一米八左右吗？”

叶紫羽一怔，答道：“是的。你看见我了？”

对方答道：“是的。看见了。”

叶紫羽突然感到有点害怕，他不自觉往四周瞅了瞅，这条街上倒很热闹，远处还有警察在执勤，他心里才安定了些。又听电话中说道：“你知道我们这行是干什么的吗？”

叶紫羽回答：“当然知道。太明显不过了。”

对方似乎在电话中轻笑了一下，说：“那好，我也不避讳了。干我们这行的男子，通常被称作‘鸭子’。你的身材相貌还过得去。现在，你可以叫我龙哥，我给你两个问题，你先思考后，再作回答。”

叶紫羽听他这番话，本来觉得好笑，龙哥？你以为港片里的香港黑帮老大呀？但接下来对方问的两个问题，却让他非常吃惊。对方的问题是：第一，你认为做这一行，会得到些什么，会失去些什么？第二，如果你的至亲好友知道你在做这个，你怎么办？

叶紫羽顿时哑口，他完全想不到对方会提出这两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说道：“现在就要回答你吗？”

对方说道：“不用现在回答，我给你40分钟时间好好想想，40分钟后，你找个电话亭再联系我。”

叶紫羽答应了。随后他去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在车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龙哥”提出的两个问题。本来他打这个电话纯粹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是想看看这街头的小广告是怎么骗人的。可这两个问题，似乎击中了他的内心，本来他想打完这通电话，就直接回家睡觉的，谁还理搭这破事儿啊，但现在，他却不由自主的沉思起来。

公交车不过20分钟，就到了他住的小区。叶紫羽没有直接回房，他在街道上漫步。这里行人更少。40会钟过去后，他决定给对方回电话。

电话接通后，叶紫羽觉得对方的声音更有磁性了。自称龙哥的人问他：“你想好刚才的问题了吗？”

叶紫羽道：“想好了。先回答第一个。做这一行，我目前还不清楚也不知道我会得到些什么。但现在我没做这行，却清楚的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电话中，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紫羽会有这样回答。他缓缓说道：“听起来你有心事，不妨先讲讲？”

叶紫羽知道，无论怎样，这通电话之后，他不会和对方有任何联系了，对方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他现在报给对方的名字都是假的呢。所以他很想倾述，把自己近来的遭遇和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想法，说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听。

他这一番讲述，足足有半个钟头，对方居然认真的听完了。然后，对方问他：“你现在很想挣大钱是吗？”

叶紫羽答道：“是。”

对方又问：“你感觉现在很缺钱吗？”

叶紫羽再答：“是。”

对方接着问；“假如你现在很有钱了，你最想立刻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叶紫羽愣住了。是啊，现在我很有钱的话，我最想做什么？去把黎欣抢回来？好像这也不单是钱的事。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方又说道：“来做这一行的人之中，有的是在外面欠了大笔的赌债，所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要还债。还有从乡下来的，学历低，找不到好工作，在城市难以立足，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抓紧时间挣钱，尽早回乡下盖房子，娶老婆。你现在很想有钱，但有了钱一时却没有明确的目的，说明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

叶紫羽浑身一震，真如对方所说吗？他呐呐的言道：“其实我也想有钱买房，有钱娶个漂亮老婆的。”

对方笑了一笑，说：“我看出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所指的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那是有了金钱催生出的欲望，人人都会有。不客气的说，你还太嫩。通过你刚才的讲述，你应该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所以我倒认为，你做了这行，得到的是尊严，失去的也是尊严。”

叶紫羽道：“失去的是尊严，我懂。可为什么得到的也是尊严呢？我不懂。起码我打电话来应聘，就是冲着高薪来的。”

对方又笑了笑，说：“过些时候，你总会懂的。”

叶紫羽心中感叹，这人难道仅仅是个做“鸭头”的吗？他此时不由对这位龙哥有点肃然起敬。

对方话锋又转，说道：“好了，现在我们说点具体的吧。”

接着，这位龙哥把做这行的一些要求与注意事项，以及报酬的分配讲给了叶紫羽听。最后问他还有什么要知道的？

叶紫羽答道：“没有了。现在我想好您的第二个问题了。就是我不会做这行的，因为我已经想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我的至亲好友都知道了，我死不足惜，只怕还会让家族蒙羞，连累高龄老父不得善终。”

说完这几句话，他未等对方开口，“啪”的一声，赶紧挂了电话。

叶紫羽事后曾想，若不是这种事情，他倒真希望能接交接交那位“龙哥”。

叶紫羽离开申城这天，正值中国五十周年国庆之日。

中国举行了一次盛况空前的阅兵仪式。大阅兵早上十点开始，叶紫羽在小区楼下一家小卖铺观看。仪仗队，将校方阵，各兵种，再到坦克方队、导弹方队……威仪棣棣，一列列的向世人昭示着一个盛世中国。

威严的场面久久的刺激着叶紫羽的的心灵，他在为祖国的强大而自豪着，又在为自己的渺小而痛苦着。不过最后，他突然变得很有信心。

他觉得，他这是在向二十世纪告别，向二十一世纪招手。

一个世纪都快结束了，还有什么不好的、想不通的事情放不下呢？

他拎着行李出了门，直奔申城火车站而去。

再见了，申城。

再见了，美丽的东方大都市。

新世纪里，我一定会有更好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