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安虎老爷的大事

“我……我原打算投靠我的姐姐，我想祈求她，并通过她祈求全能的喀林德的苏穆阿布大王，能够看在他妻子的份儿上帮助我；我要祈求他能够派出他的军队从陆地上向伊辛进攻……是的，从喀林德到伊辛，沿着海边的平原只需走4天的时间……伊辛拥有庞大的海上力量，但它在陆地上的军队却微不足道，”她像是在对着自己喃喃自语道，“……啊，但愿在姐姐和姐夫的帮助下，可怜的‘洪巴巴老爷’能够重新夺回伊辛……”

“如果神灵庇佑，如果我的姐姐和姐夫慈悲为怀，那么我必将复仇的烈焰痛痛快快地倾泻到伊辛那个可耻的懦夫头上！”她突然恨恨地说道，“列利利得意不了几天的，他的好日子绝不可能长久，伊辛的亚摩力人最终还是要回到‘洪巴巴老爷’的怀抱中……”

殷戍与图雅公主不禁对望一眼——从理论上来讲，伊辛本来就应该属于那位“列利利”大王，面前这位愤恨无比的黑衣女子顶了天不过是一名“王后”之类的角色……怎么从她絮絮叨叨的控诉中听来，竟好像那个人丧心病狂地从她手中篡夺了权力一般！

伊南娜越说越来劲，干脆又开始跳着脚对那个倒霉的大王破口大骂起来了。

“那么，萨尔贡呢？”殷戍一下子打断了她，“您说过，亚述的萨尔贡王子极有可能控制了伊辛……那么您打算怎么对付他呢？”

她一下子愣住了。

“即便是亚述人，即便是那位萨尔贡本人来到了伊辛，”她突然有些骄傲地说道，“他们也无法对我的姐夫，苏穆阿布大王的骑兵取得胜利……真的，安虎老爷，如果我真的获得了喀林德强大的骑兵，我甚至能够横扫整个海岸平原！”

“……甚至能够打回您的娘家？”殷戍突然笑了起来，“米坦尼王国？”

黑衣女子的眼神变得黯淡了。

“我的祖国很快就要完蛋了，”她无比沮丧地说道，“赫梯和亚述人正在联合进攻我的国家……它就要完蛋了……它不值得去拯救。”

殷戍顿时大吃一惊——这女人竟对自己的祖国深有恨意！她和这个国家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他偷偷瞥了一眼伊南娜，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图雅公主眼见两人越扯越远，赶紧把话题往回拉。

“这是您原本的打算，”她急急问道，“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如果喀林德的苏穆阿布大王并不打算帮您复仇，您又该怎么办呢？”

“我想过这一点……如果不幸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伊南娜慢慢说道，“我只能再往西逃跑，我将进入埃及，进入您的国家，”她突然转向了殷戍，“安虎老爷，您的国家会收留我吗，收留一名丧失了家园的、可怜的米坦尼女人吗？”

殷戍沉默了——他其实在拼命掩饰心中的狂喜：这伙人如果真的能够回到埃及，那可正是他想要的！

“……我一个弱女子，对强大的埃及帝国还能有什么威胁呢，更何况米坦尼还有不少姐妹嫁在埃及……”黑衣女子喃喃自语道，“而且，尽管伊辛的亚摩力人在红海的名声并不太好，但他们可从来没有伤害过埃及的船……我想，帝国应该会念及一点点盟友的情分，于公于私，都会收留我的吧……”

眼见一名曾经强硬、冷酷、威风凛凛的海盗头子，一名强大的城邦自信满满的女主子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名虚弱、阴郁，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可怜小女人，殷戍突然有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当他惶惶然从阿玛尔纳离开的时候，不也是一只可怜的丧家犬么！而且一直到现在，他都是一只一无所有、卑微低贱、只能四处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不，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天赐的良机就在眼前，他必须抓住这个一瞬即逝的机会！

“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您，尊贵的伊南娜公主，”殷戍紧盯着黑衣女子的双眼，庄重问道，“您的姐姐，，喀林德的女主人，米坦尼的萨文娜公主，和她的丈夫，米坦尼的苏穆阿布大王，夫妻关系到底如何？……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感情深厚、恩爱和谐的夫妇吗？”

“是的，”伊南娜点了点头，“我的姐姐，非常、非常爱她的丈夫；据我所知，苏穆阿布大王也非常爱我的姐姐……他们的夫妻关系一直都非常良好。苏穆阿布大王一直没有讨小妾，也没有蓄养什么女奴……是的安虎老爷，大王一辈子就我姐姐一个女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图雅公主突然插话道，“为什么您的姐姐和她的丈夫多年来都没有任何子嗣呢？”

伊南娜一下子呆住了。

“有没有子嗣，这关乎神灵的意志，也在于个人的运气，”她讷讷说道，“这和夫妻关系是否和睦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殷戍开始慢吞吞地踱起了步，“一个富庶的城邦，一个四面强敌环伺的小国家，一个没有子嗣的大王……是啊，一支军队的统帅竟没有继承人，这样的军队不飞扬跋扈才怪了……它一定已经急不可耐了……”

“急不可耐什么？”图雅和伊南娜几乎异口同声问道，“喀林德的军队想要干什么？”

“我只是在说我的感觉，”殷戍停下了脚步，刀子一般的目光突然扫向两个女人，“我从没有到过那个城市，我怎么知道那里的军队想要干什么？”

两位公主相互对望了一眼——她们实在不知道面前这位古怪的埃及年轻贵族到底要表达什么！

“喀林德的历史上是否出现过女性统治者？”殷戍突然问道，“喀林德的军队和人民，能否接受一名女王统治自己？”

“当然能够，”伊南娜诧异地看着殷戍，“亚摩力人并不特别歧视女人……是的安虎老爷，在亚摩力人的历史上，就曾经出现过多位女王……啊，据我所知，在200多年前，喀林德就出现过一位精明强干的女王，而且，她还是来自于胡里安（两河流域中游地区的另一个古老国家）的公主呢……”

并不特别歧视女人！

殷戍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亚摩力人的后代，那些千年后崛起在大沙漠之中的某个民族，可是将对女性的歧视与压迫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理会两位公主，而是背着手站在船舷边，遥望着那一片大海。

塔蒙蹑手蹑脚地上来了，给这里的每个人都斟上了一大杯“埃什”蜜酒。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西斜，翠蓝色的海面颜色变得更深了，而原本一直在视野之中的昏黄陆地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们又驶回海洋深处了。湿润的南风在一刻不停地轻轻吹拂，其中饱含的水汽使得甲板上的一切都变得粘腻不堪。

甲板上的人们则在四处轻轻走动，整理帆缆，擦洗甲板。而船舷之外，那五艘“螃蟹船”也静悄悄地靠了上来，船上的小伙子们在懒洋洋地相互交流，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宁静，恬淡，好像刚刚在伊辛外海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可笑的幻觉。

而此时的殷戍胸脯却在剧烈地起伏，香甜的“埃什”蜜酒，再加上一股焦躁的气息，竟鼓噪得他面红耳赤、神游气喘。

他正在进行狂野的想象，他正在紧张地盘算，他正在严谨地推演……是的，他打算做大事，一件能够真正改变自身命运的大事，一件对穿越之后的他来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等他转过身来时，双目已是熠熠发光，一股“浩然之气”似乎从头到脚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一般。

“砰”的一下子，他突然用力将手中的木碗摔在甲板上，竟摔了个粉碎，导致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您怎么了，老爷？”塔蒙一下子尖叫着扑了过去，“老爷，这蜜酒里……？”

“没你的事，塔蒙，谢谢你送来的美酒！”殷戍中气十足地大声喊叫着，“快到船舱里看看，还有多少剩下的羊肉，快叫船上的小伙子们烤熟了端上来吃掉！再去盘点一下全部六艘船还剩下多少粮食……我们要抢在所有的食物都腐败坏掉之前将它们统统消灭干净！”

船上的亚摩力水手和“蓬特十塔”搞明白了这位尊贵的“安虎老爷”准备大吃大喝一番的意图之后，立即欢呼起来，纷纷跑开忙活去了。

“请那五艘船上的小伙子们全都过来！”他大笑着补充道，“今天晚上，我们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顿！”

所有的“螃蟹船”上都欢声雷动！

“快去忙吧，我的好姑娘！”殷戍一把搂住目瞪口呆的塔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热烈地吻着她，“快去指挥那些只会胡吃海喝的年轻人做出一顿美味的大餐！你的主子饿了，很饿很饿！”他啪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肚皮，“快去吧，我的好姑娘，快去！”

年轻的姑娘一下子被自己的主人突如其来的热烈情绪感染了，又羞又喜的她满脸通红，赶忙飞跑着离开了。

图雅和伊南娜公主却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待到小伙子们热火朝天地忙开之后，她们这才慢慢站起身，灼灼目光齐刷刷地朝着殷戍投来。

“您要和我们说什么？”图雅小心翼翼地问道，“安虎老爷，您为何如此快乐？”

“两位尊贵的公主，”殷戍豪迈地一挥手，“我要和你们说一件事，一件大事！”

两个女人立刻被他庞大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竟张口结舌不敢说话！

“我，要夺取喀林德，”他平静地说，“我，要成为喀林德的主人。”

不啻一个炸雷在晴空炸响！图雅和伊南娜已经完全吓傻了！

“你们不要怕，可爱的姑娘们，”殷戍笑眯眯地说道，“你们也先不要急着大骂我是疯子，是神经病，或者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我为什么要这样想，并打算怎么做，请你们不要插话，好吗？”

两个女人一脸懵逼地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夺取喀林德？我能否夺取喀林德？”他慢慢地板着手指头，“我该怎样夺取喀林德？这是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别急，现在我们还有不少时间，我们一个一个来。”

“为什么要夺取喀林德？夺取喀林德有什么意义？我们首先换个思路，如果我们不夺取那座城市，我们的下场是什么呢？首先，就您，米坦尼的伊南娜公主来说，您会怎么样呢？无非就几种可能：第一，喀林德的苏穆阿布大王和萨文娜王后愉快地收留了您，并依照您的意愿提供给您充足的人马和金钱，支持您复仇，帮助您重新夺回了伊辛……这是最好的结局；第二，这位大王和王后勉强收留了您，但是对您复仇的强烈意愿置若罔闻——或许是他们迫于外力不能这么做，或许是他们自身压根就不想这么做——您也许会在喀林德逗留很长一段时间，郁闷、压抑，却毫无作为，最后无影无踪……是的，您也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生活和历史之中了；第三，我相信您和您的姐姐无比浓厚的姐妹情谊，但是苏穆阿布大王完全不想、或者不愿意收留您，导致您不得不悲伤地离开喀林德，寻找下一个安全的栖息之地……是的，伊南娜公主，对您来说，就这三种可能。”

“……通过您刚才告知我的一些情报，并根据我的一些经验进行判断，我猜测第二、第三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您完全清楚这片土地上复杂的政治形势——喀林德再有钱，它的武装力量再强大，跟巨大的亚述帝国相比，就什么都不是了；英明的苏穆阿布大王再怎样拥有高超的政治手腕和精妙的外交艺术，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城邦之中的统治者而已……是的伊南娜公主，这就是实力的巨大差别。您刚才也说过，亚述正在崛起，它势不可挡，它势必要扫清横亘在它崛起之路上的一切障碍，而西海岸的一连串亚摩力城邦肯定首当其冲……更何况亚摩力人的前身——巴比伦人，曾经对亚述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残酷压制，现在该轮到亚述报仇了……相信我，伊辛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就将轮到喀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