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埃利亚斯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是这样子吗？上一秒钟你还活着，下一秒钟，你已经死了，然后就是“轰”的一声，猛烈的爆炸声像是能把空气撕裂。这样欢迎新到死亡世界来的人，还真是蛮残暴的，不过好歹算是有了点儿表示。

耳边到处是尖叫声。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现在的周边环境并不是那么富于亡灵世界的气息。事实上，我就躺在自己本应该被斩首的那座高台的下面。周围到处是烟和尘土。我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刺痛还是很剧烈，我的两只手也的确沾上了颜色很深的血迹。我傻傻地纳闷儿，不知道自己在死后的“生涯”里，是不是要整天带颗被砍坏的头满世界晃悠。这规矩，貌似有点儿不公平啊……

一双熟悉的金色眼睛出现在我的视线上方。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问，“我还以为学者族死后会去另一个地方呢。”

“你根本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也没死，而且我是来救你的。行了，坐起来吧你。”

她双臂伸到我的背后，扶我起来。我们在行刑台的下面，一定是她把我拖进来的。整个台子的背面都被炸飞了，我勉强能分辨出倒地的四名假面人的身体轮廓。我消化着自己看到的场景，也慢慢明白过来，看来我真的还活着。刚才的确发生过爆炸，而且是连环爆炸，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是我发动的攻击。”拉娅说，“安古僧昨天骗过了所有人，让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以后我再给你解释。重要的是，现在我要救你出去——不过也是有代价的哦。”

“什么代价？”我感觉到喉咙上好像有金属，就低头看。拉娅正把我送她的匕首抵在我的喉咙上。还从她的头发里拔出两根小别针，放在我正巧够不着的地方。

“我可以给你这两根别针，这样你就可以捅开你的锁链，利用当前的混乱逃离这里。永远离开黑崖学院，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样。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是……”

“你得把我也带出黑崖学院，再带我去考夫监狱，然后帮我把我哥救出来。”

你这可是三个条件了：“我还以为你哥哥被关在——”

“他不在那儿，在考夫监狱，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去过那里的人，你也有本事在前往北方的路上保证我的安全。还有你那隧道——号称没有其他人知道的，我们可以从那里逃走。”

十层火热的地狱啊。她当然不可能毫无企图，只为了好玩就来救我。看看周围这副乱象，她肯定是费了不少力气才造成这种局面。

“快决定吧，埃利亚斯。”我们周围赖以隐藏形迹的尘土正慢慢沉淀。“没时间拖延了哦。”

我还真是考虑了一会儿。她说是在给我自由，可她不知道的是，虽然被锁链束缚着，虽然将被处死，我的灵魂已经获得自由。当我拒绝了我妈妈那种变态思维方式的时候，就已经获得了自由。我决定要为自认为值得的原则慷慨赴死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自由。

身体和灵魂的真正自由。

嗯，看来我在牢里找到的呢，应该叫作灵魂的自由。眼前这份，就是身体的自由了。这就是该隐兑现承诺的方式吧。

“好吧，”我说，“我会帮你的。”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现在看来，这事还不着急。“别针给我。”我伸手拿别针，她却把它们又拿开了一些。

“你发誓。”

“我以自己的骨血、个人荣誉和家族信誉发誓，承诺帮你逃出黑崖学院，帮你到达考夫监狱，还会帮你救出你哥哥。别针，赶紧的。”

几秒钟后，我的手铐就已脱落。下面该轮到脚踝上的铁链了。在行刑台后面，那几个假面人开始有动作。海伦娜还脸朝下趴着，但她也在嘟嘟囔囔，打了个激灵就醒了。

在院子里，我妈妈也爬了起来，透过浓烟和尘土向行刑台这边看。真是极品怪物啊她，整个世界都炸得昏天黑地，她最关心的居然是要我死。很快，她就会让整个学校开始追杀我。

“快走。”我抓住拉娅的手，把她从行刑台下面拉出来。

拉娅停了一下，死死盯着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一名假面人，他是押送我来院子里的假面人之一。她拔出了我给她的那把匕首，手在抖。

“就是他杀死了我的外祖父母，”她说，“还烧了我们家的房子。”

“我完全理解你想杀死这凶手的愿望。”我一边回头瞅我妈的方向，一边说，“但也请相信我，你现在做的任何事，残忍程度都不会超过院长大人将给他的惩罚。这家伙的职责是看着我，他失败了。我妈痛恨失败者。”

拉娅又看了那假面人一秒钟，然后痛快地对我一点头。我们弯腰穿过钟楼底下的拱门。我不停地回头看，然后心里一沉。是海伦娜，她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们的目光短时相遇。

我和拉娅推开一座教学建筑的门，里面的走廊里到处都有学生在四处逃窜。但他们多数都只是童兵，没人多看我们一眼。整个建筑回荡着低沉的爆炸声。

“天啦，你到底对这地方做了什么？”

“院子里到处都装了附带小量炸药的沙包。还有——别的地方应该还有些大炸药包的。比如食堂、竞技场，还有院长家。”拉娅说完，又迅速补充说，“那些地方都是空的啦。我们并不想杀害任何人，转移下注意力就好。还有……我很抱歉刚才拿匕首对着你。”她看上去还挺尴尬，“我是太害怕你不答应。”

“你不用为这个难过的。”我环顾四周，寻找最明显的出口，但多数都挤着很多学生。“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你需要拿匕首逼着别人喉咙的事还多着呢。不过呢，这门技术你还得多多练习才行。刚才，我就可以夺走你武器的——”

“埃利亚斯？”

是戴克斯。法里斯大张着嘴巴站在他身后，看见我活着，没戴枷锁，还跟一个学者族女孩手拉手，他们显然都零乱了。有一秒钟，我还以为自己需要跟他们开打。但随后，法里斯就抓住戴克斯，用蛮力扭转他的身体，推他混进人群里，离开了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好像看见他在向我微笑。

拉娅和我闯过这栋建筑，滑下一片草坡。我本想冲向训练楼，可是她把我扯了回来。

“换条路吧。”她跑得太快，胸口在剧烈起伏，“那座楼——”

我们脚下的地面在震荡，她抓住我的胳膊。那楼摇晃了一下，然后就塌了，里面的货物在熊熊燃烧，黑烟冲天而起。

“我希望这座楼里也没有人。”我说。

“一个都没有。”拉娅松开了我的胳膊，“事先我们把所有门都从里面封死了。”

“谁在帮你啊？”这么多事她不可能自己完成。也许是仲夏节见过的那个红发仔？那家伙长得一看就像反抗军。

“这事你就别管了。”我们绕道跑过那座训练楼的废墟，拉娅有点儿跑不动了，我狠心继续拉着她跑。我们现在不可能放慢速度的。我不允许自己回想曾有多么接近自由，或多么接近死亡。我只想走好接下来的一步，下一次转弯，下一个行动。

高级骷髅生的军营矗立在面前，我们躬身进入。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海伦娜。“进去。”我把自己房间的门推开，反手锁死。

“你把中间的壁炉石扳开，”我对拉娅说，“入口就在下面。我还得快速拿上点儿东西。”

我没时间全身披挂整齐，但还是扣上了胸甲和胫甲，然后找了一件斗篷，带上我的几把短刀。我的特鲁曼弯刀早就没了，昨天被丢在竞技场的高台上。我为这损失感到痛心。现在，这对宝贝可能已经被院长霸占了。

我从写字台里找出阿菲亚·阿拉-努尔给我的部落信物，这表示她欠我一份人情。未来这段时间里，拉娅和我会需要一切能够得到的帮助。我把这东西装起来的时候，有人用力砸门。

“埃利亚斯，”海伦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扇门。她已经发誓向马库斯效忠，几分钟前还差点儿砍掉我的脑袋。从她赶到这里的时间判断，她是像追狐狸的猎狗一样片刻都没耽搁。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多年祸福与共之后，她却把我看得这么轻？

拉娅扳开了壁炉石。现在她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门。

“别开门。”她看出了我的犹豫，“你没看到她给你行刑之前的样子，埃利亚斯。她太平静了，就像……就像她在盼望着那样做。”

“我必须问她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我其实心里很清楚，在当前局面下，这个决定关系到我的生死。“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搞清楚她怎么想的。”

“开门。”海伦娜又在用力砸门，“我以皇帝的名义命令你——”

“什么皇帝？”我拉开门，手里拿着匕首，“你是说那个出身低贱，爱杀人，爱强奸，过去几周都想害死咱们两个的混蛋？”

“就是那头皇帝。”海伦娜说着，从我腋下钻了进来。她的弯刀还在鞘里。更让我吃惊的是，她把那对特鲁曼弯刀交到了我的手里。“知道吗？你的语调跟你外祖父一模一样，即便是在我忙着把他偷送出这破烂城市的时候，他一直反复强调的，只是马库斯出身寒微而已。”

她把外祖父偷偷送出城市？“那他现在在何处？你又是怎么得到它们的？”我举起那对弯刀。

“昨晚有人把它们留在了我的房间里。我猜想是某个安古僧。至于说你的宝贝外祖父，他目前安全。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可能正在折磨某个倒霉的店主人，让他体会什么叫作人间地狱。他本想率众攻打黑崖学院，把你救出去，可我说服了他，让他相信目前还是低调一点儿比较好。即便在逃亡期间，他也有足够的才智继续控制维图里亚家族。你先别管他，听我说，我要解释下——”

这时候，拉娅老是不停干咳。海伦娜拔出了她的弯刀。

“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拉娅也握紧了她的小匕首：“她还活得好好的，谢谢关心。她还救了这个男的他。同样的这句话大约不能用在你头上。埃利亚斯，咱们该走了。”

“我们要逃走。”我直视海伦娜的眼睛，“我俩一起走。”

“你还有几分钟时间，”海伦娜说，“我把军团士兵都派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跟我们一起走吧。”我说，“摒弃你的誓言，我们一起逃离这个马库斯。”拉娅大声抗议，这显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我不理她，还在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设法推翻他。”

“我也想这么做，”海勒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但我做不到。我向马库斯发的誓并不是问题。我还发了另外一个誓言——性质完全不同的一个，那个誓言是绝对不能反悔的。”

“海勒——”

“你听我说。就在毕业典礼之后，该隐找到我。他说你面临死神的威胁，埃利亚斯，但我能阻止这件事。我可以确保你大难不死，所需要做到的，就是无论谁赢得这场考验，我都要向胜利者宣誓效忠——并且信守这个承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就是说，如果你赢，我只要宣誓向你效忠就行了，但如果胜者不是你——”

“要是你自己赢了呢？”

“他早知道我赢不了，他说我命中没有这份荣耀。而扎克也从来没有强大到能挑战他的哥哥。这场考验，从一开始就是你对抗马库斯。”海伦娜打了个寒战，“我一直梦见马库斯，埃利亚斯，已经连续好几个月了。你以为我只是痛恨他，但我——我实际上是害怕他，怕他会逼我做的事。现在，我无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我还害怕他会对整个帝国，对学者族，对部落民可能做出的暴行。”

“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让埃利亚斯在忠诚考验时杀死你的原因。”海勒看着拉娅说，“也是我自己为什么险些杀了你的原因。牺牲你一条命，可能就会避免马库斯多年的残暴统治。”

海伦娜过去几周来的行为一下子全都可以理解了。她一直那么急切地想让我赢，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我输了会发生什么。马库斯会崛起，夺得大权，对整个帝国发泄他疯狂的恶意，而她自己也会成为马库斯的奴隶。我想起了勇气考验时她说的话。不能死，她说，一定要活下去。原来都是为了救我。我想起力量考验前夜她说的话。你完全不懂得我为你放弃了什么，付出了多大代价。

“为什么，海伦娜？为什么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真相？”

“你以为安古僧会让我说吗？此外，我太了解你了，埃利亚斯。就算是你知道所有这一切，你还是不会杀死她的。”

“你不该发那个誓的。”我小声说，“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该隐——”

“该隐做到了他承诺的那部分。他说如果我发誓效忠，你就可以活下去。马库斯命令我宣誓效忠，我照办了；他让我挥动斧子对你行刑，我也照办了。而你现在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我摸了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再深几英寸，我早就死了。她把一切都交托给了安古僧——她的命，我的命。但话说回来，海伦娜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她是信仰坚如磐石的典范。她的忠诚，她的力量。他们总是低估我。我低估她的程度，才真的是超过了所有人。

该隐和其他安古僧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当他告诉我说，我有机会得到身心完全自由时，他也早知道自己会迫使我做选择，是保命，还是保住自己的灵魂。他预见到我会做的选择，还有拉娅来解救我的行动，还有我们能逃走。他早就料到，当一切结束时，海伦娜会向马库斯宣誓效忠。这么透彻的认知，让我深感震惊。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安古僧的生涯里一定肩负着的沉重担子。

现在没有时间纳闷儿这种事了。军营门被冲开，有人在大声发令。军团士兵，他们受命彻查整座学院。

“那么，等我跑了，”我说，“你就打破那誓言。”

“不，埃利亚斯。该隐做到了他答应的事，我也要信守承诺。”

“埃利亚斯。”拉娅轻声警告我。

“你忘了件事情。”海伦娜抬起双手，来扯我的面具。它这次特别顽固地不肯下来，像是也知道一旦被扯下，就再也没有缠上我的机会了。但慢慢地，海勒还是把它完全扯掉了。那金属脱落，又在我脖子上留下新的血痕。血从我后背流下，我几乎没有感觉。

门廊里响起脚步声。有个戴铁甲的手在敲门，但我还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

“你走吧。”她把我推向拉娅，“我会为你遮掩这最后一次。然后从此以后，我就是他的人了。你记住，埃利亚斯，从今往后，你我都将彼此为敌。”

马库斯会派她追杀我。也许不是马上出发，要到她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之后。但早早晚晚，他一定会这样做。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拉娅弯腰钻进隧道，我在后面跟随。当海伦娜伸手去拿壁炉石，要把我们的入口盖住时，我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想要感谢她，对她道歉，请求她的谅解。我想要硬把她拉下来，跟我们一起走。

“放手，埃利亚斯。”她温软的手指抚着我的面庞，那么哀伤，又那么甜蜜地笑了，那是只属于我的笑容。“放我走。”

“不要忘记这些，海伦娜。”我说，“不要忘了我们，不要变成他那样。”

她点了一下头，我祈祷这次点头也算一个承诺。然后她就拿过石板，把入口封住了。

在我前面，拉娅正一寸一寸向前挪动。她伸出一只手在前面试探着，在黑暗中前进。几秒钟后，她惊叫一声，从我的隧道掉进了塞拉墓城。

暂时，海伦娜可以给我们争取一点儿时间，可如果黑崖学院恢复了秩序，塞拉城的各大港口马上就会封闭，军团士兵会关闭所有城门。而街上和墓城隧道里，到处都将是士兵。追缉逃犯的鼓声会从这里一直响彻安提乌姆，让每一座军营和哨卡都知道我逃走的消息。然后会公布赏金，捕杀队伍纷纷出动。船只、驿马车，乃至部落篷车都将被搜查。我了解马库斯和我妈妈，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在得到我的人头之前罢手。

“埃利亚斯？”拉娅听起来并不害怕，只是有点儿担心。

墓城嘛，当然就像在墓穴里一样黑，但我清楚我们目前的位置。这是个巨大的墓室，好几年没有士兵巡视过了。在我们前方还有三个入口，两个早就被封住了，第三个，只是表面看上去走不通。

“我在这儿呢，拉娅。”我伸手拉住了她，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掌。

我向前走出一步，拉娅紧紧跟在我后面，然后是下一步。我的头脑在展望未来，计划着此后该做些什么：先是逃离塞拉，然后熬过前往北方的旅程，最后潜入考夫监狱，救出拉娅的哥哥。

这中间会发生无数的插曲，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墓城，更不要说预料以后那些事的结果了。

但这都不重要。目前，能走出这最初几步就已经不错。这关键的几小步，将带我们踏入黑暗，踏入未知。

……走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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