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终章与序幕（下）

“……禀报陛下，祥瑞号上搭载的四千永聚岛难民，已经全部登陆，请您指示下一步的行动！”

一名身材高大、容貌俊美，但神情却十分憔悴的精灵青年男子，越过沙滩和丘陵，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然后在新女王艾伦妮塔陛下的身后停步立定，高声汇报道。

他拥有一身金子般闪耀的皮肤和一头同样金光灿烂的长发，在夕阳下显得分外耀眼夺目。

“……是么？丹尼尔中将，大家的情绪怎么样？对这片落脚地的感觉如何？”

年轻的新女王有些恍惚地问道，“……刚才麦兹罗城的市长过来了一趟，说是还没有修建好能够容纳四千难民的房屋，恐怕还要让他们在郊外沙滩上露宿几天……当然，给你我居住的行宫官邸，都已经备好了。”

“……这个……还是请陛下您先单独去行宫入住，我就留着沙滩上安抚民心吧！”

新女王艾伦妮塔如今唯一可靠的得力助手，同为金精灵皇族的丹尼尔中将略微斟酌了一下，便低头答道：“……虽然祥瑞号的菲里·泰勒元帅还算慷慨，在让我们下船之前，给每位难民都发放了够吃五天的面包和饼干，还有一些毛毯和油毡，海滩上也有一些本地的精灵侨民向他们分发热粥和茶水。但毕竟是初到异乡，大家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对未来的前途也都感到很渺茫……他们全都觉得，就算有耐色瑞尔帝国这个朋友，以我们的单薄实力，想要恢复故土，顶住邪教和叛军从四面八方的入侵，恐怕也很困难……”

“……不！我们没有朋友！至少耐色瑞尔帝国绝对不是我们的朋友！”

艾伦妮塔女王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猛地转身咆哮道：“……这一场永聚岛之乱，耐色瑞尔人虽然装出一副慈悲的面孔，但其实明显也是幕后黑手之一！要不然的话，当我们抵达王都的时候，城里怎么会飘扬着耐色瑞尔的六芒星军旗？这支战俘叛军又是怎么弄出来的？不要说你没看出来！丹尼尔中将！”

“……我的陛下啊，看出来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要发表一通义正词严的谴责声明，或者索性直接宣战，把这个唯一可以指望的外援给推出门外？”

对于新女王陛下略显幼稚的激愤，丹尼尔中将只得无奈地苦笑，“……这场动乱爆发的直接原因，或许是耐色瑞尔人和其他幕后黑手一起点燃了导火索，可真正引起毁灭性大爆炸的火药，却是我们自己亲手埋下的——这岛上的两百八十多万名异族战俘和奴隶，还不是我军从各地劫掠而来？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统合这个国家的残余力量，尽可能避免分裂；然后是与莎尔教会决战，收复失陷的永聚岛神圣故土，拯救被困在岛上受苦的同胞……至于其他的事情，就都放到以后再说吧！就算耐色瑞尔人趁火打劫，我们也只能隐忍！陛下，在这个危机关头，您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也对，现在我确实是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国家落到眼下这般田地，也有我的一份过错！”

静静地默然片刻之后，艾伦妮塔有些疲惫地吐了一口气，揉着太阳穴神色憔悴地如此说道，“……你刚才好像说这批难民的情绪很悲观？这确实不太好，这可是我这个光杆女王身边的最后一批子民，今天晚上，我就和你一起留在沙滩上露宿，顺便安抚民心吧！对了，在此之前，请给我安排一次演讲……”

※※※

没有闪耀着星辰符文的紫色王袍，也没有象征着威严的玉玺和权杖，艾伦妮塔穿着一身简洁的蓝白色连衣裙，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过挤满了难民和行李的沙滩，跳上一块高耸的礁石。

上述这些象征至高王权的东西，还有几件王室秘藏的神器，如今全都在政变和战乱中丢失了。就连此刻戴在艾伦妮塔脑袋上的小巧金冠，也只是融化了若干枚金币之后，让一位人类工匠赶制出来的粗糙代用品，而诏书上的印玺，更是只能用鹅毛笔去画花押——故而给她带来了“白板女王”这个讽刺的头衔。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向左看，尽是垂头丧气的逃难精灵，向右看，依然尽是垂头丧气的逃难精灵。无论是谁的脸上，都充斥着清晰可辨的麻木、颓废和沮丧，乃至于彻彻底底的绝望。

面对这样一群丧失了希望的子民，新任的精灵女王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肩头的压力好大。

“……我们的伟大国度已经被颠覆了，我们的一切希望也已经毁灭了！你们恐怕都是这样想的吧！”

她声音深沉地如此开了口，然后微微一顿，“……但是，请大家不要灰心，更不要绝望！只要我们能够团结起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值得我们害怕的东西！而至少在这里，我们很团结！”

——几位侥幸逃难至此的前政变军士兵，被女王的目光扫过，忍不住羞愧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女王回顾了祖国昔日的辉煌岁月，又把话题转到了这些年的国势崩碎。

“……从上古时代的五次皇冠战争，到中世纪被迫放弃整个费伦大陆的精灵大撤退，再到如今的永聚岛沦陷，国家瓦解崩溃……每一次种族内部的纷争，都给我们带来了毁灭性的浩劫！现在的我们，已经快要山穷水尽，再也不能重蹈覆辙了！

为了恢复我们的家园，为了传承我们的文明，希望我们每一位同胞，都能够认真反省我们在昔日犯下的错误，永远记住永聚岛沦陷的耻辱！永远地团结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广阔的沙滩上回荡，甚至盖过了哗哗拍岸的浪涛，仿佛是历史所发出的悠长叹息。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无论是收复永聚岛，还是恢复我们的国家，都需要经过一个相当漫长的历程。那么，我们就要像顽强的蒲公英一样，无论飘到哪里都能落地生根，建设起新的家园！让我们先在这片最后的国土上扎根立足，收拢起散落各地的同胞，然后以打回永聚岛故乡为目标，继续努力吧！”

片刻的寂静之后，沙滩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

与此同时，停泊于港湾内的祥瑞号浮空战列舰上，一间拉着厚厚窗帘的舱室内，巨熊军团的诸位军官们，同样也手捧茶杯聚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女王的演讲。

一只绑了窃听装置的飞行使魔，此时正在精灵难民们露宿的沙滩上空盘旋；而会议室长桌上的一颗闪烁魔法灵光的水晶球，则传出了新任精灵女王的嘶哑嗓音。

“……很不错的演讲，非常现实，但也不缺乏煽动力。”步兵指挥官费顿中将如此评价道，“……不过，在经历了永聚岛的毁灭性浩劫之后，扣除掉远东的香料群岛和我们耐色瑞尔帝国的治下，整个费伦大陆的精灵族人口数量，恐怕都未必能达到八十万，而在这位空头女王的旗下，更是只有不到两万名精灵愿意效忠……我实在是很怀疑，她这个收复永聚岛的目标需要多久才能实现？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他转过头去，注视着召开此次会议的菲里，“……下一步我们又该做些什么？替这位女王聚拢散落各地的精灵侨民，顺便运去效忠于我们这边的帝国军队，‘接管’精灵们遗留下来的沿海堡垒和殖民地？”

“……恐怕我们已经没有这么多闲工夫了！帝国本土的战事更加要紧！”

长桌尽头主座上的菲里·泰勒元帅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卷在今天早上刚刚由狮鹫骑士空邮送来的秘密文件，向与会众人展示，“……帝都那边风云突变，穷途末路的南军居然引狼入室！他们先是发表了一份通告，宣布向我们让步，同意恢复国会和宪法，重开大选，貌似打算和平交权下台了。可接下来又补充了一则文件，声称为了防止我们用武力干扰选举，计划邀请帖木儿可汗率领草原铁骑进驻帝都，作为本次执政官大选的监督人，以确保民主制度不被破坏……”

说到此处，菲里实在是忍不住，竟然一时间嗤笑出声：

“……呵呵呵呵，让一位独裁得不能再独裁的草原野蛮人可汗，来帮助一个文明国家落实民主制度……我真是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