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这世界到底谁让谁？

铅灰色的苍穹下，凛冽的寒风呼啸肆虐。连太阳也被云雾遮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黯淡的光线折射在山顶的皑皑白雪之上，没有一点热度，却是那么的刺眼和醒目。

看着前面逐渐靠近的巍巍雪山，舰桥上的每一个人都面若死灰，双腿发软，那心境真是哇凉哇凉的——在强劲的山风推动下，祥瑞号庞大的身躯渐渐离开了安全的空旷区域，缓慢，但却坚定地朝着陡峭的山壁移动！

随着距离的接近，冰雪间突兀的岩石逐渐向船上的人们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充满了骇人的压迫感。其距离之近，如果定睛望去，就连山崖裂缝间的鸟巢，甚至巢里的雏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呃……蕾妮，为什么还不转舵回避？你想等着我们撞山吗？”

从最初的头脑一片空白中解脱出来之后，菲里终于浑浑噩噩地转过脑袋，想要做些什么，却愕然地发现蕾妮正垂头丧气地靠在舵轮边上，并且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转舵的打算，顿时不由得急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白眼。

蕾妮摘下海员帽往地上一丢，“转舵回避？你傻了吗？三鹿重工的山寨货发动机还没修好呢！这艘破船根本连屁都放不出一个，怎么绕过去？”

她一边骂，一边狠狠地在舵轮上踢了一脚，前不久还仿佛灌了铅水的舵轮竟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当然，这绝不是因为祥瑞号的操纵性能突然有了什么人性化的改良，而是意味着整套方向操纵系统彻底掉了链子，干脆玩不转了。

“……那就提升高度，从山头顶上穿过去！”菲里想了想说。

回答他的又是一个白眼。

“密瑟能核的功率已经到了最大极限，连一尺也升不上去了，除非往下丢东西减轻重量……可是现在扔还来得及吗？”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逐渐降低升力，在这里紧急着陆怎么样？”

回答他的还是一个白眼。

“自己看看下面，如果有地方能停靠的话，咱们还用这么在天上浪费黄金吗？”

菲里赶紧从栏杆边探出脑袋，俯瞰脚下的情形，才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面那道峡谷的底部，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幽壑，无数形状各异的巨石夹杂其间，根本就是地无三尺平！乳白色的冰川从峡谷两侧倒挂下来，那边缘的破口简直就如同剃刀般锋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得菲里的腿肚子直打哆嗦——如此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泰坦尼克号。而石柱巨岩散落矗立的谷底，看上去又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布满了削尖的竹竿的陷阱，以及不小心落入陷阱，被竹矛插成肉串的野兽……

“……提升高度办不到，下降着陆是找死，呆在这个高度是等死……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他苦笑着耸了耸肩膀，“你有什么好主意吗，亲爱的？”

回答菲里的是第四个白眼。

“眼下这种局面，谁还能想得出什么办法！好死不如赖活着，碰碰运气吧……哦，对了，这回别再忘了发布碰撞警告！”

※※※

“全体船员注意！全体船员注意！山体碰撞准备！山体碰撞准备！请各位立刻抓紧身边的固定物！请各位立刻抓紧身边的固定物！在船头各舱室的乘员请立即疏散！在船头各舱室的乘员请立即疏散……”

随着凄厉的魔法蜂鸣术，菲里·泰勒上校那发颤的沙哑嗓音在各个舱室一遍遍地回响起来，整艘祥瑞号先是一阵寂静，随即便登时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惊惶万分的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四处寻找着横梁、立柱、挂钩等等能够做为依靠的东西，然后伸出双手牢牢地抓紧，甚至用绳索和布带将自己捆绑到上面。与此同时，他们还一边哆嗦着向各自信仰的神灵祈祷，一边用最粗俗的语言问候着没良心的白痴船长，并且很充分地表达了对这个混帐的女性前辈的倾慕之情……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但愿天雷早点劈死那个吃回扣的贱人！”

由此可见，菲里·泰勒上校在做人方面是何等的失败……

在众人的祈祷与诅咒声中，祥瑞号的右舷前端距离山崖越来越近，而大家的胸腔里也仿佛敲起了架子鼓，小心肝扑通扑通的，眼看就要跳到嗓子眼了。

“喂喂，小菲里，还有蕾妮，你们两个小混蛋没事乱放警报干什么？他妈的就不能安静点吗！害得我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知不知道这很影响皮肤的说……”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在舰桥上响起，吸血鬼女教授蕾贝卡打着哈欠出现在楼梯口，然后踩着翻倒的门板走了进来。刚从棺材里钻出来的她光着脚丫子，修长的双腿露在外面一览无余。上身是一件宽大的黑色睡衣，虽然看起来松松垮垮，但她充满诱惑力的身躯依旧隐然可见。

唯一遗憾的是，蕾贝卡现在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因此眯缝着眼睛，脸色也有些苍白，一头长发更是乱得像鸡窝一样，把她的美貌完全给破坏掉了。当然，无论此刻的她是蓬头垢面还是精心打扮，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心思去欣赏。

“亲爱的蕾贝卡老师，您起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缩在桌子底下的菲里苦笑着应道，而把自己绑在舵轮上的蕾妮也忙不迭地点头，“我舰失去了动力，即将撞山，您快找个牢靠的东西抓紧吧！”

“撞山？是那一座吗？啧啧，这点小麻烦也值得大惊小怪，你们两个笨蛋兼胆小鬼还真是给我这个老师丢脸……算了，为师就出手帮你们一回吧！”

蕾贝卡朝着近在咫尺的山崖望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嘲讽了几句，然后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拿捏了几个手势，一个金黄色的光球就在她手里渐渐成型。这个光球只有苹果大小，光泽也很黯淡，但其中快速聚集的魔法能量，却让菲里不由得联想起了黑洞——那么多能量，都足够把整艘祥瑞号分解成碎屑了！

随后，在菲里和蕾妮等人惊讶而又不解的目光中，金色光球仿佛离弦之箭一般，从蕾贝卡的手中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山崖的底部远远地坠落下去，直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然后，这座山峰便开始土崩瓦解了。

片刻之后，山顶的雪坡猛然炸裂开来，随之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地面顿时震动了起来。只听得冰块炸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冰块雪团沿着山坡向下滚去，中途遇到阻碍，便飞腾起来，炸成无数碎冰，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而凄迷的光芒。

但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雪崩过后，几条巨大的裂缝从山崖表面撕裂开来，迅速地向着四处延伸，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隆隆声，方圆数里之内，都弥漫起了一层上百尺高的雪雾和烟尘。

剧烈的晃动，使得陡峭的山体上多处发生坍塌，混合着冰雪的土石纷纷从山顶塌落下来，一路烟尘滚滚地向山脚下扑去。它们在滚落的过程中不断地破碎，仿佛投向地面的集束炸弹一般，产生了更大范围的破坏，将整个方圆二十几里范围内的山谷变成了一片碎石场。而山峰的顶端也在这人为的大破坏中，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大块——祥瑞号暂时不用担心撞山了，先不说这段山崖的残余高度还够不够得着，光是山体崩塌所产生的气浪，就又把它缓缓推回了峡谷的中央。

“呵呵，我的定向爆破技术还不赖吧，以前我还用这个帮别人拆过浮空城呢！”蕾贝卡一边用力场墙抵挡飞来的裂石碎冰，一边得意地朝两个“笨蛋弟子”炫耀。

而菲里看得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我的天啊，为了避免碰撞，居然把整座山都给炸垮了，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听到如此缺乏志气的言语，蕾贝卡有些恼火地皱起了秀美的眉毛。

“记住，身为我这个史上最强大奥术师的弟子，应当有排除万难，不向任何东西低头的气概！不要来想着怎么避开山头，而是要努力让山绕着你走，明白了吗？”

“……受教了。”

※※※

就在山崩的同时……

一群士兵护送着几辆辎重马车，跌跌撞撞地穿行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中。虽然看起来收获颇丰，但这些家伙的眼神都很呆滞木讷，仿佛随时都会累倒在地。

这是精灵军的一支征集粮秣的分队，几天前，就是他们冲入西潘港，将那里洗劫一空。现在正打算返回高原深处，与主力部队会合。

奇怪的是，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们的主将却带着一小队亲信离开了大队……

“怪了，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怎么半点人工建筑的痕迹都没有……莫非土著人把粮仓藏在地下了？”荒芜的山谷中，菲特拉斯少将捧着一个水晶球四下张望，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

就在前一刻，一条新的魔法预言把他吸引了过来——此处有大量粮秣囤积！虽然过去的经历已经多次证实了预言魔法的不可靠，但有些偏执的菲特拉斯少将还是继续被预言牵着走。

为了侦察敌情、征集更多粮秣，也是为了在同僚面前显一把威风，他毅然决定带队离开大道，朝着预言显示有大量存粮的地方前进。

预言指示的方位是一处距离大道不远的峡谷，根据少将的估计，那里应该是一座印加城市，最起码也是一个很大的镇子。

但是，等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好不容易来到了目的地之后，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类似人工建筑物的东西，这让整支队伍顿时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状态。

“长官，您说的存粮到底在哪里啊？”一名军官吐着舌头，凑到少将身边问道，“这地方别说房子，连个人影也没有，我们还是回去算了。”

“还是再找找看吧。”菲特拉斯有些不确定地说。他一直是将魔法预言奉为金科玉律的，但眼前这副鸟兽罕至的景象，又和他原先的推测完全对不上号……

“嗯？那是什么？好大的船啊……”

他偶然一抬头，顿时就注意到了天上那个庞大的白色身影。

这是少将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那艘瘟神舰。

很遗憾，这一次，他就是被祸害的对象。

“雪崩啦——”

……

DR1992年1月22日，精灵军少将菲特拉斯于征集粮秣途中死于雪崩和山崩，享年353岁。但是谁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大道，跑到山崩发生的峡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