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巨熊军团的老本行

而在战线的另一端，貌似初战得胜的菲里·泰勒元帅，其实同样也有着自己的烦恼。

“……元帅阁下！与祥瑞号主炮口径对应的炮弹，我们原本总共就只剩下了六十几发。而其余野战火炮的炮弹，我们也只有区区六百多发，平均每一门火炮还摊不上二十发炮弹……如今才第一天而已，就被你给几乎打光了，接下来的几天该怎么折腾？拿着一堆废铁摆样子？！”

尽职尽责的伪萝莉步兵指挥官费顿中将，气急败坏地指责着自家长官的无谋举动，几乎要将一张画满红色叉叉的账单丢到菲里脸上，“……我们正身处于远离本国的异乡，而且深水城、无冬城的兵工厂都尚未恢复生产，下一批弹药补给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制造出来！明天的仗要怎么打啊？”

“……火枪手的情况也不妙，平均每人还剩五发子弹，等打完之后就只能拼刺刀了……不过以那些猫女的袖珍体型，恐怕实在是没力气站着戳人，还是让她们蹦来蹦去用爪子抓人比较习惯……”

由于兵力实在紧张，故而被菲里硬是拉到这大草原上参战，此时因为远离了大海而满心不怎么情愿的李华梅提督，也是闲闲地抱着胳膊过来说风凉话，“……我和希恩伯伯的部下虽然抢滩登陆和跳帮接舷战都还算好手，但却很缺乏在旷野上应对骑兵的经验，尤其是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时候。”

“……这个……诸位，明天我们或许根本不用打仗，就能轻松赢得胜利。”

依然穿着一身华丽灿烂的金色和服的三井龙姬大小姐，不知何时转了出来，用一副颇为高傲和自信的语调说道，“……只要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把所有弹药都打光也没有问题！”

“……把所有弹药都打光也没有问题？哟！这可真荒唐！难道对面的那位蛮族酋长，在明天就会把自己的脑袋乖乖奉上，好让我们带回去炫耀？呃……长官，您这是什么眼神？莫非……”

对于三井龙姬大小姐的胡说八道，费顿中将先是不屑地吹了声口哨，但接下来却看到自家司令官正在用一种颇为诡异和玩味的眼神凝视着自己，不由得顿时吓了一跳。

“……费顿，别的事情我也不好打包票。只是有一句话想要先在这里告诉你……”

然后，他没有理会费顿的一再追问，只是转头对三井龙姬比了个手势，模棱两可地问道：“……对面那边的‘参观团’，现在已经到了？”

“……早就已经发出接头信号了，我就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军营里。你瞧，就在那边！”

三井大小姐脸色有些疲倦地低声说道，眼神中却是洋溢着成功的兴奋和喜悦。

顺着她伸手指示的方向，菲里在夜色中隐约看到，一支小规模的马队兜了个大圈子，从北方远远地绕到巨熊军团营垒的背后，身边还有渥金教会金袍军的骑兵随行监视。

这支影影绰绰的队伍，在行进时散得很开，人却不多，也就一百出头，并且全都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和面罩，所以身影看起来很模糊。

由于是在幽静的夜晚，马蹄踩在坚硬冻土上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清脆。

“……‘参观团’确实是已经来了啊！看来我们也得抓紧时间，做一回巨熊军团的老本行啦！”

菲里摇头叹息着，随手抓起军帽戴到了自己头上，就要起身离去，却被一头雾水的李华梅给叫住了。

“……泰勒元帅，您刚才说什么巨熊军团的老本行……究竟是代表什么意思？”

“……当然是马戏团啦！在新耐色瑞尔十三州殖民地的时候，地方报纸上就这么称呼我的巨熊军团……一直到我在东瀛列岛登陆的时候，横滨租界的报纸还是在这样嘲笑着我军！”

菲里苦笑着摇了摇头，“……当然，这绝不是什么风趣的形容，而是在指责我的军团只会坑蒙拐骗……哦！前面带头的那家伙，不就是‘最像魔鬼的恶魔’欧凯将军吗？似乎已经好久没见了啊……”

※※※

当亲眼看到那些穿着兽皮衣服，却裹着丝绸外袍，脖子上挂满宝石项链和金项链的图坎酋长们，几乎是唯唯诺诺地退出耐色瑞尔帝国军的营地，借着夜幕的掩护再一次穿越战线，顺利回到己方的营地之后，菲里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中军帅帐，一屁股坐到了宽大松软的虎皮椅子上。

“……唉，总算是结束了……好几次我都以为快要穿帮了呢！这么仓促地演一出戏还真是不容易。”

菲里如此嘀咕着，同时扫了一眼坐在对面啜饮红酒的某只恶魔，以及他背后的三名黑袍人，“……好久不见，欧凯将军！自从马兹卡大陆的一别之后，似乎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在龙巫教里混得不错？”

作为一名站在政坛顶峰的领袖人物，菲里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足够腹黑，至少能够对前一刻还杀得你死我活的沙场宿敌，在战场之外很有礼貌地谈笑风生了。

“……跟您在耐色瑞尔帝国的平步青云相比，我的这点前途实在不值一提……”

欧凯仰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葡萄酒，摇头叹息道，“……可惜啊，你们的伪装技巧，似乎并没有多少进步啊！硬纸糊的大炮，锡箔和木架子凑起来的铁魔像，塞满了石头的空弹药箱……还有远处那些连绵不绝的营帐，以及看起来似乎人声鼎沸但却杂乱得有些过分的几万名士兵，应该也是有些问题吧！”

“……没错，这些人其实都是‘铁王’奥尔佛利泰从他的王都里拉来的平民，男女老少都有，几乎把整座依米尔玛城都给搬空了，佣金是每人一袋面粉，每二十个人加一头羊——正好从前天的战利品里扣。”

菲里对此毫无隐瞒，而欧凯则是继续摇头，“……幸好在夜幕下看起来朦朦胧胧，否则若是诸位酋长和头人们看出岔子，这事情恐怕还有些难办——虽然我们都清楚，一个最精锐的耐色瑞尔帝国复合式奥术军团，足以击败十倍的游牧民骑兵，但他们可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更何况你们恐怕已经没多少弹药了吧！”

“……反正就算出了些篓子，你也会帮我们圆谎的，不是吗？”

原本正在悠闲地往指甲上涂红豆蔻油的三井龙姬大小姐，突然抬起头来，微笑着点出了某个关键。

之前还在侃侃而谈的欧凯将军，顿时不由得被噎了一下，只得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三井龙姬一眼，颇为郁闷地点头承认，“……没错，真是难以想象，冥河银行团的那些尤格罗斯魔理事。才两个多月没见，居然都已经挂上渥金教会的‘中金’徽章了……财富女神的魅力，实在是无人能挡啊！

好吧，为了冥河银行团许诺的那份高薪美差，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对诸位图坎酋长宣称你们拥有重炮上千，雄兵数万，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援军，图坎汗国的最后这点儿残兵败将，根本就不是对手……幸好你们没有贪图省事，直接用上幻术，否则这些酋长们虽然愚昧，但也都带了‘真实视野’之类的道具，寻常的幻术根本迷惑不住他们，而他们一旦在心中有了成见，不管我再怎么耍嘴皮子，也是无用的了。”

“……反正你只要尽力了就好！唉，说真的，对于这些已经是无士气无装备无组织的三无军队，我根本就不愁怎么击败他们，但却难保帖木儿可汗会不会跑掉。”

菲里摇晃着脑袋叹息着说道，“……从阿森湖畔到冰缘山脉的这片原野虽然不算宽广，但也有近百里可以通行的地方，若是他们把军队化整为零，分成小股逃窜的话。仅凭我的五千兵力，根本堵截不过来。而一旦让帖木儿可汗成功地跑了，这场战役也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我也承认这一点，击溃这支军队并不困难，正如你在三天前做的那样，但要确保全歼，无人走脱，可就非常麻烦了。”欧凯将军点头表示赞同，但又接着添了一句：“……话说回来，泰勒元帅，三井小姐，就我所知的情况，不到两个月之前，你们还在银月城内剑拔弩张，怎么现在又如此精诚合作了呢？”

“……道理很简单，屁股决定立场，身为执政者就不能纠缠于仇怨，一切策略的评价标准唯有利益，正如你我现在坐到了一起一样。就目前的情况看来，魔法不能离开金钱的资助，金钱也不能没有魔法的保护。既然对抗的代价远远高于合作，我们又为什么要继续玩这种有赔没赚的零和游戏？”

菲里抬头看了三井龙姬一眼，然后对欧凯耸了耸肩膀：“……我不妨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两只狗熊想要把一个蛋糕分成两块，但却怎么也分不平均，总是一边大一边小，闹得几乎要打起来。于是一只聪明的狐狸就跳出来，说，我来帮你们吧，只要把大的那块蛋糕让我啃掉一口，不就一样大了吗？

狗熊们听着觉得似乎有道理，心想即使便宜了狐狸也不能便宜对方，就让狐狸啃了一口蛋糕，结果大那块的蛋糕变得比原来那块小蛋糕还要小，只好请狐狸对另一块蛋糕再咬一口……于是这边一口那边一口这边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最后整块蛋糕几乎都进了狐狸的肚子，而两头狗熊却只能继续饿肚子……”

“……现在，魔法女神和财富女神就是这两只狗熊，耐色瑞尔帝国乃至于费伦大陆就是这块蛋糕，而帖木儿可汗就是这只狐狸——仅仅是在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我们已经用半个北地的动荡和整个安姆的沦陷，充分验证了‘团结就是胜利，内斗必将全输’的真理……”

看到菲里停下了话语，并且向自己用眼神示意，三井龙姬只得翻了个白眼，自嘲着把话头接了下去。

“……耐色瑞尔帝国就是一块蛋糕，只有先把蛋糕做大，接下来大家才有得分。但是有某个人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于是昏了头，一心想要挤走盟友自己霸占整块蛋糕，或者是独占蛋糕中最好的一部分，结果却是让外人趁虚而入。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外人自己并不想吃蛋糕，只是一心想把所有的蛋糕都扔到地上给踩烂了，就算这蛋糕被别人抢回来也吃不成，从而让大家统统饿死……

唉，我们违反规则、反复内讧的结果，就是把蛋糕越做越小，不仅新的战果没捞到，就连已经下肚的蛋糕，也被人从胃里硬生生地挖了出来，那痛苦的滋味真是没法说了。”

——现在的耐色瑞尔帝国统治机构内，基本上是魔法女神和财富女神的势力各占一半。但由于渥金殿下的根据地被图坎骑兵蹂躏得太惨，所以魔法女神教会反倒又一次稍占了上风。

“……所以，两只笨熊为了纪念这次宝贵的教训，就有必要把那只该死的狐狸抓来下锅炖了开宴会？”

欧凯调侃着笑了起来，“……呵呵，我在草原上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就是两名弓箭手争论天上某只还没射下来的大雁，究竟是该烤着吃还是煮着吃，结果烹调方法还没争出个结果，大雁却已经飞走了……不过，只是为了夺取一个人的性命，你们就兴师动众，大举远征，阻截一支本来就要掉头撤退的军队，打一场多余的战争……这一切值得吗？”

“……为了惩戒这滔天的罪孽，维护大陆霸主的威严，这点代价绝对值得。”

一谈起这个问题，菲里·泰勒立即收起了轻松的笑脸，极为严肃地正容答道，“……众人皆知，这位可汗究竟给费伦大陆带来了多少骇人听闻的杀戮、毁灭与苦难。如果连这样痛入骨髓的凌辱，都能忍受下去，还要纵容凶手安然回乡的话，耐色瑞尔帝国也要瞬间从铁血霸主的形象，跌落成无用的受气包了！”

确实，自从耐色瑞尔帝国建立以来，整整五百多年，费伦大陆都未曾遭遇过如此的劫难。

——整个帝国至少有两千万人口，在浮空城集体大爆炸的浩劫中死于非命，接着又有大约五百万到一千万的人口，死于之后的图坎汗国游牧潮入侵！

而在遭受游牧潮肆虐的近东诸国，同样也是尸山血海，到处一片狼藉。

整个费伦大陆至少有五千万人死于这一系列浩劫，并且还有同样数量的人无家可归。

无穷无尽的尸体、鲜血、废墟和灰烬，覆盖了这片曾经是全世界文明最发达的土地。

所以，无论是为了仇恨还是声望，帖木儿可汗都必须死，并且最好要能够明正典刑！

“……原因就是这样吗？我还是感到难以理解啊！”恶魔将军欧凯摇了摇头，“……好了，闲话到此为止，还是谈一谈我们的具体合作内容吧！”

“……合作内容？不是很简单吗？他们把帖木儿可汗抓来奉上，我就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可以一路平安地返回大草原，甚至还可以赠送一批粮食和军械作为礼物。”菲里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边如此随口许诺，“……而作为从中穿针引线的介绍人，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好处。”

他瞟了欧凯和那三名黑袍人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与对战厮杀浴血沙场相比，这种坑蒙拐骗外加招降纳叛的复合拳，才是巨熊军团的老本行啊！

“……这个要求……似乎有些不太好办啊……”

欧凯露出一脸发愁的表情，为难地搓着手指，“……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次游牧潮已经算是失败了，接下来的唯一任务就是保全自身。所以要他们抛弃可汗，带着自己的部落悄悄溜走，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但要让他们对这位战神一般的伟大可汗亲自挥刀动手，这心理压力恐怕就太大了，而士兵也很可能会倒戈——毕竟在普通人眼中，这位‘世界征服者’已经差不多算是一位神话人物了，哪里是可以杀害的？

更何况，您不仅仅是想要一颗挂在旗杆上炫耀的脑袋，而是想要抓到一个活的可汗，好送上法庭进行审判。想要下毒设伏都不成……这个难度未免实在有些太高了啊！”

“……这个容易，只要他们愿意配合行事，动手的事情可以让我的人来做！”

菲里信手一挥，“……反正这位可汗在葬送了七十万大军之后，已经是众叛亲离到了极点……呵呵，真是难以置信，居然就连这位可汗的亲弟弟，怯薛军大统领阿鲁台，也在这个危难时刻捅了他哥哥一刀！”

“……没办法，游牧民素来只敬重强者，草原上根本没有弱者生存的余地。”

欧凯叹了口气，“……草原上自古就是各部落分立，帖木儿可汗真正能够完全控制的，也只有他的苍狼部落罢了。眼下由于西征失败，苍狼部落的兵力遭到严重削弱，回去之后只怕是已经坐不稳可汗之位了。

如果最后剩下的一点儿兵马，也在这阿森湖畔被红了眼睛的帖木儿可汗给拼光的话，即使他跟着可汗回到了草原，他们苍狼部落的牛羊和草场没有了兵马保护，连放弃汗王之位苟且偷生都是妄想，只能成为其它大部落眼中的肥肉，而贵族头人们更是会成为必须清理的对象，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眯起眼睛，露出一丝隐晦的笑容，“……更何况，帖木儿可汗的几个儿子，如今已经在战场上尽数战死，只要可汗本人一倒下，他阿鲁台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苍狼部落之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成为下一届汗王……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了吧！以后的日子里，贵国难保不会再有跟图坎人打交道的时候，希望您最好不要让这位阿鲁台大统领感到失望啊！”

“……放心，我会对外宣称，帖木儿可汗是被我军英勇敏捷之精锐敢死队夜袭俘获的，然后图坎军余部一夜溃散，丢盔弃甲而逃……跟某位为保护可汗而奋战到最后的怯薛军大统领没有一丝关系！”

菲里顿时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神情淡定地说道，“……当然，万一日后发生了什么变故和冲突，恐怕也不排除会有某些‘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跳出来，揭发这一段兄弟相残的历史真相……”

于是，一系列暗流涌动的阴谋叛卖，代替了一曲可歌可泣的战争史诗，为这场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游牧民入侵狂潮，划下了一个不怎么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