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不假年（7）

慕苒说道:“虽然你看起来和谨之很像，可我就是能够感觉到，你不是他，他不会用打量的目光看我，也绝对不会丢下小鱼离开。”

他道:“没有所以然的直觉吗？嗯，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处理没有因果关系的东西。””

青年似乎是在懊恼，可他的语气却是那样的平淡，与其说是懊恼，倒不如说仅仅是在陈述一件自己也有做不好的时候的事实。

他再垂眸看着慕苒，扬唇一笑，“我姓谢，名唤观心。”

慕苒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在翻阅其他宗门历史时，偶然在重阳山万年前的那段历史上看过“谢观心”三个字。

她惊道:“你是重阳山老祖！”

可史书上早有记载，谢观心于万年前陨落，陨落之前，他将宗主之位传给了弟子，这万年来，宗主不知换了多少代，重阳山也有了新的祖师爷，然而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位最初的老祖，居然还活着。

谢观心道:“你我相识五百余年，唤我名字也未尝不可。”

慕苒更感心惊，“我所熟知的那个岳青风，从头到尾都是你？”

谢观心笑问:“很惊讶？”

何止是惊讶？

她感到了毛骨悚然！

慕苒道:“早在五百年前，你就杀了岳青风。”

“他是我很喜欢的弟子，根骨极佳，剑术天分极高，为人刚正磊落，赤子之心，惹人怜爱，但偏偏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些纯粹与干净，我不得不选择他。”

谢观心顶着玉微真人的身份，在教导岳青风时，总会产生一种恍惚之情，好像是跨过了万年的时空，他见到了当年意气风发，又因为年轻而一腔热血的自己。

许是因为这个，他对岳青风的疼爱并不作假，如有可能，他不会选择牺牲岳青风。

那一天，他身为玉微真人的身体即将腐烂溃败，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塑造的身体，那么他的神魂便会灰飞烟灭。

彼时，洞府之中。

心魔气得上蹿下跳，“好啊，谢观心，你想当好人，故意在这个时候让岳青风下山，远离我们，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忍得住不去动他，让他保住一条命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的血肉之躯正在腐烂，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瘫在地上的一坨烂肉！”

心魔厉声质问:“谢观心，你不后悔吗！”

谢观心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垂下眉眼，看着手上一动，便会掉下来几块腐

烂的碎肉，腐烂的气息，连苍蝇都嫌弃而不敢靠近。

昔日一代天骄，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最后，他叹息。

他是后悔了。

在去镇上的那条小路上，岳青风见到披着黑袍的师父出现，眼前一亮，“师尊！”

可回应他的，是一道剑光闪过。

岳青风的死没有任何痛苦，于是在剥夺他的灵根与皮肉时，他也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他最后看见的，仍是师尊那张熟悉的眉眼，那双曾教他守心持正的眼睛里，也该是那般的温和。

谢观心在万年里，被磨损了所有的情感后，唯一只剩下来的一点怜悯，就用在了岳青风身上。

由此，他成了岳青风。

这一次的换身体，和以前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谢观心不知道是不是被岳青风的骨血所影响，还是他好像真的回到了万年前，又变成了那个会斩奸除恶，惩恶扬善的年少时的自己。

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见恶徒横行，便出手惩戒。

剑光所至，是邪祟退散，是弱者得以喘息。

他行于市井，踏于山野，不求声名，不图回报，只凭一腔赤子之心，守一份人间正道。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时光不可能倒流，他也无法真的回到过去。

他是谢观心，也只能是谢观心。

神魂苍老的人又一次微微叹息，“若是能早点发现苍舒白，或许青风便能活下来了。”

慕苒的手在发抖，“你把谨之怎么样了！”

谢观心眼底浮起一层悲悯，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如今你眼前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我，你觉得他还能怎么样？”他语气轻得像叹息，“自然是与青风一样的下场。”

“我杀了你——！”

慕苒疯了一般灵力直冲他心口，杀意凛冽。

可谢观心只是静静望着她，淡淡开口：“你杀了我，苍舒白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丝痕迹，也就彻底没了。”

那一瞬，即将穿透他心脏的灵力骤然僵住，悬在他的血肉之中，再进不得半分。

慕苒浑身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可那双盈满泪光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强烈的杀意。

谢观心从未见过这样的泪水，不是软弱，不是哀求，而是泣血般的恨意裹着寸寸心碎，锋利得像要同归于尽。

谢观心早已记不清真正的情绪是什么滋味。

怜悯是演的，温和是装的，万年岁月里，连痛与喜都变得模糊迟钝。

可此刻，慕苒那颤抖却不肯退去的杀意，却让他胸腔里那颗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竟跟着莫名急促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名为“情感”的东西。

他好像忽然重新“看见”了情绪，重新“尝到”了爱恨的重量。

随后，他指尖轻颤抖，眼底那层虚假的悲悯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慕苒。”谢观心说道，“你想要苍舒白，是吗？”

他望着她泪水中淬着杀意的眼，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哑的笑。

“我可以成为苍舒白，用着他的身体，用着他的名字，今后的千年万年，我可以比他做的更好。”他抓住了她那只随时能捏碎他心脏的手，亢奋的说道，“慕苒，我来当你的丈夫，你来爱我吧。”

话音未落，刺骨寒意骤然席卷天地，冰封般的冷意从四面八方疯狂压来，连空气都被冻得发出脆响。

一道青衣白发的身影刹那凝形，快得只剩一道寒光残影。

慕苒心中一喜，“谨之！”

谢观心心头骤紧，仓促抬手格挡，一股摧山裂石的霸道力道轰然撞在掌心，他臂骨微麻，竟被震得踉跄后退半步，攥着慕苒的手也被迫松开。

苍舒白不等对方站稳，长臂一伸便将慕苒稳稳扣回身后，以一身将她死死护在死角，半分危险都不肯让她沾染。

他根本不给谢观心任何喘息回神的余地，一柄通体漆黑，煞气翻涌的长枪破空而出，枪尖凝着刺骨寒芒，直刺谢观心心口要害。

谢观心脸色微变，千钧一发之际，掌心仓促凝出一柄长剑，横剑硬挡。

“铛——！”

兵刃交接之声震彻四野，长枪巨力撞得长剑几欲脱手。

谢观心虎口剧痛开裂，被逼得退后三步，狼狈接下这致命一击，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亢奋。

他再抬眸，见到的是白发张扬，青衣猎猎如风的青年，那双猩红的眼眸阴鸷如地狱业火。

苍舒白那冰冷狠戾的声音，每一字都带着碾碎对方的戾气：

“用着仿冒我的躯壳，说着恶心的妄语，老匹夫——”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艳，又极轻蔑的弧度，嗓音低沉沙哑，杀意滔天。

“取代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