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魂飞魄散

又避过两记术法，那红袍人竟似未受重创般紧追不舍。

林昭然暗骇——他分明两铳轰中其胸！莫非施了什么禁忌秘术强撑？

红袍人似终失耐性，雷殛涡流霎时灌满甬道。

林昭然浑身筋挛，五感尽没于痛海。

所幸为时已晚——他半只脚早踏空在通天井沿，贯性带着他整个人栽入深渊。

林昭然在坠落中翻滚，莫名觉出几分荒谬——他拼死自绝，而那第三位回溯者却偏要阻他。

触水前刹那，他催动怀中自杀石方，天地终化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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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然双目骤睁，腹间剧痛炸裂。周身筋挛，撞上坠物时脊背反弓，霎时睡意全消。

「兄长大懒虫！晨安晨安晨安——！」欢快到刺耳的童音自头顶砸下。

释然与绝望相继漫过心头。

成了——他保得魂魄无缺，自那第三位回溯者手中毫发无损地脱身。

可那些盟友...

「哥？」那声音忽转忧疑，「你无恙否？」

林昭然凝视胞妹良久，万千思绪在脑中奔涌。

琪琪被他空洞的目光与沉默搅得不安，他却无暇顾及。

神思仍困在红袍人手中那场亡命奔逃——险些被那个屠戮无数、癫狂成性的亡灵术士所擒。

那厮历经不知多少次时光回溯，如今更知晓尚有其他回溯者存世，或许此刻便已追杀而来。

林昭然木然推开琪琪，在室内来回踱步。

织网者已死。

魂飞魄散，永不复生。

灭魂绝无可能。

魂魄不可毁，只可改——师长如是说，典籍如是载，连那半吊子魂修墨玄亦如是言。

该死，当初蚀骨魔君在时光回溯初现时随口提过，连那巫妖都作此论。

红袍人究竟如何将织网者魂魄尽灭？

林昭然心想，最浅显的解释莫过于红袍人发现了寻常术士未曾知晓的秘辛。

那厮身为亡灵术士，既有大把光阴可供挥霍，又能借时光回溯规避惨烈实验的代价。

或许他真做到了其他魂修未能成就之事。

然则蚀骨魔君分明比他所遇任何修士——包括红袍人——都更精于此道，连那巫妖都断言灭魂之术绝无可能。

这般思量，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实不愿相信织网者当真灰飞烟灭。

该死！

他竟已喜欢上那些蠢蜘蛛！

虽有过龃龉，可他从未起过加害之心，料想对方亦然。

新儿那丫头更是连谎都不会撒，说

句掏心窝的话，他几乎将其视作第二个小妹。

而今她却与青云城下万千织网者，俱作烟消。

最可恨莫过于——祸起之时，他竟浑然未觉。

整夜只顾收集织网者统领的遗讯，对红袍人满城猎杀织网者的行径漠不关心。

明知对方同为轮回者，却从未思及那人或已研得克制同道的法门。

天可怜见，此刻方觉愚不可及！

然而蹊跷之处甚多——若红袍人当真握有此等灭魂禁术，能教碍事者永世不得超生，何以不曾多用？

但凡除去几个关键人物，那场浩劫岂非更易得手？

可林昭然借织网者广布的情报网探查多时，从未听闻哪位要人在回溯之初便莫名暴毙。

其中关窍倒也明显：许是那禁术代价甚巨，红袍人不愿轻付。

但观其竟将青云城内织网者赶尽杀绝，又教人疑窦丛生。

若真需付出沉重代价，合该精挑细选，只灭那些非除不可的魂魄才是。

更蹊跷的是，织网者本非回溯者，此术原不该奏效！

林昭然确信时光回溯并非牵引所有魂魄——若真如此，那些术士经历十数次回溯后，塑形之术突飞猛进，早该察觉异样。

再者，寻常灭魂术不过强驱魂魄离体，浩劫期间他亦屡见施为。

若凡被驱魂者皆会在回溯之初暴毙，尸骸堆积之下，早在他卷入时光循环前就该引发骚动。

由此可见，寻常人的魂魄本不该受前尘回溯影响。

红袍人此术竟能殃及后世，着实匪夷所思。

林昭然忽地止步，眉峰紧蹙，这才发觉琪琪不知何时已离去。

他隐约觉得红袍人必是借了时光回溯本身的玄机，才得此诡谲之效。

虽不知回溯究竟如何运作，但那厮想必了然于胸。

若无此等见识，怕终究难窥门径。

如常例，他需更多线索。

可恨那情报之源——万千织网者——早被敌人屠戮殆尽，徒留几句残破遗言。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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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个时辰，林昭然只是机械地应付着日常，强压着满心焦躁、羞愧与惊惶，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母亲忧心忡忡的追问表明，他终究没能完全掩饰内心的波澜，但最终她接受了“被噩梦所惊“的说辞，不再叨扰——这已算侥幸。

好一场噩梦！

非但痛失织网者，更可怕的是红袍人极可能已识破他的身份，随时会杀上门来。

虽说当时以布巾蒙面，又始终缄口不言，但对方未必没有别的手段...

他倒未因惊惶立时逃出家门。

首要缘由便是——若红袍人已识破他身份正杀向栖云镇，家人恐将如织网者般永世湮灭。

历经数次回溯，琪琪早已让他牵肠挂肚；虽与母亲不甚亲近，也断不容那疯子加害。

织网者既已为他失误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若再弃家人自保，岂非畜生不如？

其二，身份败露终究只是可能，而非定数。

红袍人固然能通过排查张明远同窗中的缺席者顺藤摸瓜，但未必想得到这层。

在那厮眼中，神秘的回溯者当与织网者有关，与张明远何干？何须在其同窗中搜寻？

至于张明远，此刻想必已知晓他也是回溯者，但林昭然笃定红袍人杀到时，那厮早离了青云城。

但凡张明远还有半分清醒（虽说未必），轮回之初就该立刻远遁。

想那浩劫之时，红袍人携蚀骨魔君杀得张明远溃不成军，而今那纨绔既记得前事，纵是再狂妄，也该知道避其锋芒。

此计所依，尽是揣测。

然则穷途末路，除却枯坐待敌，更复何求？

唯愿那红袍人虽精于魂术，兼通诸般诡道，却不擅抽丝剥茧之术罢了。

横竖眼下对策倒也简单——照常登舟，待离栖云镇便即刻遁走。

近期断不会重返青云城。

红袍人必会紧盯城中动静，欲擒获织网者可能引入的其他回溯者，此时前往无异自投罗网。

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藏，他自问没把握连续数度回溯都能潜踪匿迹。

不如暂避锋芒。

自然终须归去，但至少得等修为精进、情报充足之日，方敢再现身城中。

除却死守“远离青云城“这条铁律，他竟全无成算。

此刻只觉前路茫茫。

纵不论情谊，织网者原也是这场灾劫中最得力的盟友，一朝尽丧，直如抽去他立足根基。

这盘死局，却要如何破解？

他终是决意需些时日平复心绪，厘清现状，另谋出路。

或可浪迹天涯，遍历山河，权当消遣。

横竖身处时光回溯之中，正宜周游列国——甚或踏遍新瑞大陆。

既得闲适，又可散心。

织网者统领遗讯虽提及时光循环渐趋崩解，但拼凑出的残章里未见确切期限。

若真迫在眉睫，料想她必会再三强调。

此言不过警示他：韶光虽长，终有尽时。

但愿如此。

否则他当真要万劫不复。

「长远但有限」尚可周旋，若只剩寥寥数次回溯...此念一起，便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