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于林昭然而言，此明显指被囚禁的太古凶灵，虽书中未明言。

因文本内容晦恶、用语古奥且所得「真知」尽属狂言，极易令人视作痴妄谵语。

然反复研读后，他觉察癫狂中暗藏玄机。

受害者所称「空间裂隙中之目」「如发辫螺旋行进之时」「内外延伸之骨」等妄语，皆暗示金羽蠕虫乃具有复杂洞天特性的存在。

「金羽蠕虫之道，乃以自身为宇宙之道。」书中写道，「其同类亦复如是：各自成一方世界，血肉不过蔽藏深渊之多孔薄衣。」

「此说确然有趣。」林昭然沉吟道。

书中竟言太古凶灵非寻常生灵，实乃具现形体的活体微缩天地。

他一时难以评判——此论虽似荒诞，然念及出处，本应立时摒弃。

他将书册递给张明远。对方早已放弃窥视，但想必仍欲一观。

林昭然颇期待其见到书中精心绘制的蠕虫植入规程时的表情。

「如何？」银露未待张明远阅毕便问道，「作何感想？」

「前辈所指，可是太古凶灵乃伪装成血肉之躯的活体天地之说？」林昭然反问。

「当真如此？」张明远愕然，指节快速掠过书页——显然仅是粗览，未如林昭然般细读，「此理何解？」

「通读全书自见分晓。」银露淡然道。此言实属虚妄：林昭然反复研读该章仍不得要领。「然此确系老身所指。」

「妙极。」张明远道，「但这有何——」

「老身以为，我等正身处某尊太古凶灵体内。」银露断言。

二人皆默然消化此语。

「尚请详解。」张明远缓声道，暂将书册垂落身侧，凝神以待。

「若尔等所言非虚，」银露道：

「太虚玄门能复刻整个天地，自辟微缩宇宙容纳万物，更以荒谬的时光延展之速运转。

此非圣器应有之威能。诸神或可铸就此物，但从未听闻其赐下如此重宝。

锻造此器所需神力堪称浩瀚，岂会轻易予凡俗戏耍？

反之，若太虚玄门仅是经篡改、肢解的太古凶灵……一切反倒顺理成章。

将宿敌炼作器物交付凡人滥用，正是上古诸神作风——尤以被太古凶灵触怒时为甚。」

张明远与林昭然默思其合理性。

银露反剪双手静候反应，姿容虽故作沉静从容，却因焦躁顿足而尽失气度。

林昭然暗忖银露或有所洞见。

太虚玄门威能超乎常理，纵是圣器亦难解释，此说倒是另辟蹊径。

他忽忆古篆文传说：当今世界乃诸神以败亡创世之龙躯体所铸。往昔视作荒诞古谈，

或许竟有几分真意。

「前辈曾言有简易之法验证真伪，」张明远谨慎道，「莫非与此相关？竟能勘验是否身处太古凶灵体内？」

「或有可能。」银露低吟道：

「老身早知青云城下封有太古凶灵，时常谨慎查探其禁制。

虽非专攻，自信颇为了解。若老身推测无误，重探时必能察觉异状。

被另一尊太古凶灵体重塑岂会毫无痕迹？

坦白而言，老身本觉此等器物难撼太古凶灵层级的存在，纵使遭封印……

但据尔等所言噬灵之况，此念大谬。罢了，前往一探便知！」

「此刻便去？」林昭然挑眉。

「拖延有何益处？」银露反诘。

「确无必要。」林昭然承认，「只是讶于前辈……竟如此果决。」

「方才得知可能被困于憎恨人族的太古凶灵体内，」银露睨视如观愚氓，「自然要即刻验明真伪！尔等岂非如是？」

「乃是被困于太古凶灵体内的复刻之身。」林昭然纠正道。

「且前有无数复刻之身虚度短暂生涯，其思其绩皆于月终湮灭。」张明远补充。

「两个黄口小儿。」银露斥道，「先随老身探查青云城那处太古凶灵禁制。尔等既通传送术，可——」

「虽通此术，却无必要。」林昭然截口道，「另有更迅捷之法。」

三人借林昭然的洞天传送术返回青云城后，即刻前往囚禁太古凶灵之所——那座被城池环抱的巨型圆形深渊，世人皆称「天坑」。

所幸进入天坑并非难事。

虽其中喷涌的浩瀚真元乃城池根基，天坑本身却疏于看守。

官衙唯忧民众投渊自尽之事频发，故遣零星巡卫扼守要道。

这些巡卫仅监察显要路径，只要不聚众招摇，便可长久滞留其中。

深入天坑时，张明远与林昭然问及银露对太古凶灵之兴趣。

银露自称从未刻意钻研，不过因年岁悠长，数十载零星积累终有所成。

又称与他们一般，除青云城外不知其他囚禁之地。

林昭然暗生疑虑。

她既对噬灵禁制熟悉至能察其洞天边界变化，岂是「零星研究」可及？

他与张明远仅能微感禁制存在，二人在洞天术与占卜术上造诣非浅，竟远不及她。

况且他们虽未寻得其他囚所，已获三条明确线索——此尚是随手为之，未全力追查。

银露钻研此道数十载，竟未能多觅一处？

他疑心老妪刻意淡化其钻研深度与成果，甚至她那惊世骇俗的洞天创生之术，或许正源于此道探究。

然他未

直言疑虑。

银露虽作镇定之态，所言之事显然已令其深陷不安。

若逼问过甚，恐其如困兽反噬。

此妪心性本就不甚稳定。

未需深入天坑即可触及噬灵禁制。

与林昭然熟悉的宫阙宝珠等洞天不同，太古凶灵禁制锚定现世之基更为宏大复杂，覆盖极广。

忆及曾目睹噬灵破禁现于青云城上空，他疑心锚点远超出天坑范畴……只是其余部分过于隐晦难察。

待降至足够深度，银露令二人噤声，自顾探查禁制。二人遂默坐岩块旁观。

林昭然凝神观银露施术。

虽无法仅凭观摩习得术法，然通晓理论者能窥其功用。

银露施展数十道冗繁专精之术，皆似为解析太古凶灵禁制特制。

此等未经优化、极端专精的术法必是自创，且她施术娴熟无错，显是反复演练已成本能。

零星兴趣？确然……

随时间推移，银露蹙眉愈频，施术愈急，却始终缄默专注，连惯常的自言自语亦止。

经两个多时辰的施术、凝思与紧盯虚空中某处（此举何意？），她终垂臂叹息，转向二人。

「罢了，」她道，「尔等赢了。老身暂信这番狂言。」

「暂信？」张明远奇道。

「此界与数月前截然不同，」银露道，「未必如尔等所述那般，然老身亦无更佳解释。故暂且采信。」

「为求确证，前辈真察出噬灵禁制与数月前存有显著差异？」林昭然问。

「可作此说。」银露语带涩意。

「何以面露忧色？」张明远察觉其情绪，「此非前辈所期？」

「老身预期此禁制或是拙劣仿品，或是毫无变更证尔等虚言。」银露道。

「然则？」林昭然追问。

「然此禁制本质未变……不过观之角度有异。」银露凝思片刻，见二人面露茫然，不禁咂舌道：

「啧！竟需向尔等门外汉解释……便如此说：可知洞天传送门看似两处分立，实为同一洞天构造之两端？

眼前禁制正是如此。老身虽能感知其变，细察却知仅是表象。

实为同一物事，唯观照之镜不同。

噬灵禁制同时存于现世与此……此界真身之中。

尔等那太虚玄门无法复刻太古凶灵禁地，却能令其既锚定原界又附着此界……真令人头胀。

不知此理如何成立，更不解何人费心至此——为何不直接舍弃太古凶灵禁制，偏要大费周章令其在复刻之境仍可触及？噫！」

她略扯发梢（力度甚轻，显是故作姿态），旋即回望深渊，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