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赌

众人别过后，林昭然去寻琪琪。

终结前尚有一事未了。

「琪琪，可愿将画作示我？」他问。

无须多劝。

她飞奔取来厚厚一叠画纸，尽是这月所作。

凡入眼之物皆可入画——赵兰宅前街巷的雀群，所居屋舍与住户，与筱诺嬉戏的园中林木，不一而足。

尤令他惊叹的是数幅青云城天枢站写生——她不仅记得所经店铺形制，连陈列商品细节都纤毫毕现。

那些物事他离站五刻便忘，她却能隔日精准绘出。

若得闲，当请琪琪授他绘画。

虽自觉无此天分，但想及幼妹板着脸授艺的模样，倒也有趣。

「...这只是筱诺的猫形——呃。」琪琪猛然噤声，惶然瞥他一眼，急将那黑猫幼崽的素描往已检视的画作下塞。

呵。

「她的化形之态？」他故作天真地问。

「你早知！」琪琪惊呼。

「早知。」他确认，「是你自行识破她能化形，还是她与你一般藏不住事？」

「我才没有藏不住事！」她抗议，「那个...她说漏嘴会术法，我就缠着她演示。」

世人总爱炫耀本事的通病啊。

加之琪琪死缠烂打的功夫，也难怪筱诺投降。

他自己不也常屈从于此么？

除筱诺失言外，琪琪画作中再无意外。

他正欲施术记忆整叠画作，却见她紧护作品，满面狐疑。

费尽口舌方使她相信此术无损画作，更无焚毁之虞。这丫头哪来这般念头？

「昭武哥哥曾烧过我好多画，说是变戏法。」她坦白，「道是玩笑。」

林昭然翻个白眼。

确是林昭武做得出的勾当。

以琪琪性子，当时定是烦人得紧...但终究过分。

「你拿我与昭武相较，倒教我伤心。」他佯叹，速将画作记入识海后归还，「好了，完璧归赵。」

琪琪急急翻检确认无碍，方抱画回房。

未几复返，面有忧色。

「哥，为何要记我画作？」她问，「想看时唤我取来便是。你要远行么？」

他侧目斟酌言词。

确将暂别数度重启，虽心有愧，却无可奈何。

正因此，他才「浪费」识海空间存这些画作，而非更实用之物。

不过她能察知此节，倒也敏锐。

想必注意到他其他准备了。

「是。」他承认，「夏祭后便动身。」

「哦。」她低应，「可课业怎办？」

「自然要误些时日。但此事更要紧。」他宽慰，「莫忧，去不久。你尚未觉我离去，我便回来了。」

意外的是，她竟未纠缠。

甚好。

值此临末，最不需她闹腾。

「但

，」她忽道，「归来时须带礼物。否则我告诉娘亲你丢下我独对生人。」

「依你。」他无奈摇头。

暗忖若将前次重启中她的画作赠她，算否取巧？

多半算。但他偏要如此，且看她如何反应。

青云城地底的传送门实乃难攻之地。

欲近其前，先得避开流放岛修士的诸多巡逻队；

欲穿其门，更须直面环绕此门而建的整座防御营寨。

强攻此等要地，非战阵之师不可为，且守军若觉营寨将陷，必有充裕时机闭锁传送门。

更遑论蚀骨魔君极可能闻讯驰援。

是故，唯潜行一途可试——虽然此地修士与战魈云集，警戒阵法重重，此事近乎渺茫。

然林昭然已有计较。

此计纵在时光回溯之外他断不敢试，但终归是个法子。

此计根本，在于赌定流放岛人必倾巢而出参与地面攻势，仅留寥寥数人守门。

最佳时机，恰在入侵伊始之际。

若敌酋谨慎明智，此计立败；

若其智虑深远，更会在攻势发动时即刻闭锁传送门，令他一切谋划尽付东流。

但林昭然敢赌——赌流放岛人需竭尽人力投入地面战事，赌其首脑需此门畅通以保全退路。

暴风联盟与流放岛之间瀚海茫茫。

他料定对方至多留些老弱残兵镇守，嘱其遇险即召蚀骨魔君。

及至入侵当日，林昭然立时潜入城底幽隧，寻觅可驾驭的凶兽。

须得足够强悍以制造混乱，又不至令守军见之丧胆。

但求一场寻常妖兽袭扰，能引开注意便好。

费时良久，终觅得一窝钩爪兽——无翼蝠形人，前肢生巨钩，近战凶险却易诛。

威胁恰到好处，正合其用。

静候多时，果如所料。

流放岛巡逻队渐次撤走，令他得以逼近营寨，亲见这入侵中枢的真容。

虽早自俘虏记忆中知其布局，亲临终究不同。

营寨踞于巨窟之中，规模俨然小镇——以流放岛常驻此地的兵力，倒也不奇。

中央数座石殿，显是点石术自洞底拔起而成。

传送门便在此区核心，如心脏般跳动着。

周遭散落着帐篷兽栏，当是杂兵与战魈居所。

寨周无墙，但每条通联隧道的入口皆设关卡，充作首道防线。

待守军再减，林昭然以心术催动钩爪兽攻袭一处关卡，竭力激发其凶性而抑其惧意。

实则无须多费功夫——此兽似天生暴戾，稍加撩拨便癫狂如魔。

但闻尖啸裂空，钩影翻飞，营寨霎时鼎沸。

他本欲趁乱袭另一关卡，岂料至时竟见守卒擅离职守，奔援同袍去了。

或许此寨兵力比他预估的更捉襟见肘？

无论如何，他索性长驱直入。

一路竟无阻无拦。

曾遇一修士奔经身侧，他只轻施暗示「此人寻常，无须在意」，对方便浑若未见地掠过了。

顺利得令他暗诧。

可惜传送门前终有守卒——四修二魈，寸步不离。

虽自信可敌，却难保不惊动他人。

正欲不顾一切掷出炎爆术与爆裂石方，忽见一守卒奔来高呼：钩爪兽已破关卡，求他们速召蚀骨魔君。

这倒意外。

他本不指望那些傀儡真能取胜。

看来留守者非但稀少，更是军中最劣之卒。

难怪渗透如此轻易。

所幸无人真敢召唤那上古巫妖。

守门修士闻此议面如土色，为首者厉声呵斥：「为几只腌臜钩爪兽惊动尊上，尔等想被活剥了皮么？」

最终遣走二修二魈前去镇压。

林昭然瞠目望着传送门竟只剩二人看守。

也罢，倒省了功夫。

待援兵远去，他自藏身处掷出昏厥术药雾。

那为首术士踉跄冲出雾团，尚在半昏半醒间，便被一记穿透型灵矢贯颅而亡。

另一人如愿昏睡。

他挥袖驱散残雾，急步迈向传送门。

虽心痒欲细察此物构造，此刻却非良机。

当务之急是探明彼端虚实。

透过门扉望去，只见空阔厅堂，竟无守卫。

蹊跷——流放岛人真敢任一端门户洞开？

他试探性延伸心灵感知，喜见传送门无阻神识，更悦于未觉暗敌。

虽疑云满腹，然时机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气，踏入门中。

足尖方触彼端地面，便觉一缕术法灵丝拂过心灵防护，似欲验明正身。

灵丝触防御即退，厅中氛围骤变，如铅云压顶。

禁制已将他标为入侵者。

身后传送门边缘雷光乍起，门扉急速收缩，终在柔光闪烁间消隐无踪。

传送门闭合虽出意料，林昭然却未因此惶惑。

既已过门，至少彼端流放岛人无从追击。

他环视四周，确认此室确然空荡，唯余中央一座沉寂的石质二十面体。

唯一门户被他直接以灵矢轰碎——何须冒险触碰可能附有禁制的门把？

匆匆离开发动室，他开始探索此地，欲在守军受禁制惊动前来围剿前尽可能获取情报。

然而并无守军。

此处亦非临时营寨。

他很快发现传送门竟位于一座豪华宅邸的地窖中。

这栋看似废弃的巨宅令他困惑——首道传送门理当通往珐冥山某处僻野，他原以为会是林间营地。

直至此地守卫终于寻至，他才恍然。

那头险些咬断他腿骨的亡灵野猪，与每回重启中袭击苍铭的如出一辙。

他确在珐冥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