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苏元霜番外

我叫苏元霜。

7岁那年，我所在的巫灵族先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赋予叛变的罪名，后又被魔族偷袭。

一夜之间，父母殉道，家族倾灭，我被丢进与罪恶共生的神魔井中。

恨吗？

落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我想我是恨的。

恨天道不公，恨苍生无情，

更恨那些所谓的正道前辈，平日里与爹爹交好，一个个把酒言欢，恨不得一起把牛皮吹到天上去，嘴上说什么同生共死，说什么若有难必出手相助……

可实际上呢？

在巫灵族腹背受敌的那几日，爹爹仍旧相信，他那些所谓的“生死至交”会愿意为他雪中送炭。

那时小小的我蜷缩在娘亲怀里，看着爹爹满怀期待的拿着令牌与他那些至交好友求助。

魔族围攻巫灵族，带着魔障的雨下了一夜又一夜，父亲愁的青丝变白发，那些带着希望的消息却一条一条石沉大海。

房间昏暗，安静……

令牌偶尔会震动两下，父亲每次都是满怀期待的去看，又满眼失望的放下，叹息声音不断。

娘亲抱着小小的我，眼泪掉到我脸上，比窗外的雨还要冰凉。

向来温柔大气的娘亲，被称为巫灵族第一美人的娘亲，于此刻，眼里的光黯淡，将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用极小的声音说道：“霜霜，我们可能……被抛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娘亲这般绝望，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死局，却还是固执地将我裹在怀里，叹息声从喉间溢出。

娘亲回头望向父亲，眼底出现了一丝自嘲的轻笑，自暴自弃地开口：“霜霜，日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什么道义？什么挚友？呵，都是扯淡。”

“……”

那时候的我还未觉醒灵根，刚刚启蒙，懵懂无知的眨了眨眼。

次日，魔族打进了村子里。

我的父亲，直到殉道的前一秒，都还期待过会有熟悉的面孔出现，对他们施以援手。

可并没有。

爹娘倒在了我面前。

当时的我蜷缩在小小角落，族人的血溅在脸上，热烘烘的，绝望随之而至。

我张了张嘴，始终发不出来声音，眼底干涩的厉害，眼泪落下时，浑身上下都跟着痛。

古魔族人杀戮快，作恶更快，被他们丢进神魔井那一刻，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可偏偏那时，无边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父亲到死都没等到的支援，被我等到了。

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看见了师父。

说来可笑，父亲最期待的那些，曾经被称为生死之交的那些正道之士，一个都没有出现。

反倒是程剑归。

他只不过是曾在巫灵族磨炼心境，得父亲指点，就记到了现在，待到巫灵族面临危机时，只有他，只有一个程剑归，愿意不远万里单刀相助。

难怪父亲提及他时，会说程剑归浑身透着一股傻劲儿……

我张了张嘴，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剑归的衣衫凌乱，夹着雨水，却仍旧温暖的不行。

他跟我一同跌入神魔井，拼尽全力将我护在怀里，只云淡风轻的说了两个字：“别怕！”

别怕……

那两个字，程剑归说出来的时候，牙齿都在发颤。

我如入梦，恍惚茫然，脑海里同时响起两种声音。

一是母亲绝望的啜泣，“霜霜，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而另一种声音，就是程剑归的这句：“别怕。”

两种声音撞在一起，与神魔井的无边黑暗，同时进到我的梦境之中。

我好像病了。

直到被程剑归带回凌霄宗，被他收为首席弟子的那一刻，我还躲在自己的小城堡里，不愿见人，不愿说话。

……

师父焦急的不行，找了很多的有名气的丹修医修来为我治疗。

其中有个看起来资历深厚的白胡子老头，是药王宗的宗主，他看了我良久，最终长叹一口气。

药王宗宗主将师父带到门外，用极小的声音与他对话。

“这孩子，是受了心魔影响啊……”

“这种病，无药可解，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巫灵族擅长体术幻术，可与天地交流

，耳聪目慧，这两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师父当时只是沉默了很久，

药王宗宗主问：“对了，你从哪里捡回来的小孩？”

他淡定回复：“故人之子。”

那时巫灵族叛变的消息传遍整个玄月大陆，我们一整个家族，已经被放在修仙界的耻辱墙上，任万人辱骂，臭名垂千古。

恐怕只有一个“傻子”程剑归，仍旧愿意相信我们，选择帮我隐瞒身世，选择和我一起走出困境。

那段时间，程剑归消失了好久。

就当我以为他也要抛弃我了的时候，他又一次回来了。

那是一天夜里，

破破烂烂的师父敲响了我的房门，眼眸微亮，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送给我的小东西。

一个，是看起来气势很凶，可以吓跑小孩，但也可以为我壮胆的鬼面具。

另一个，是由玉弦制成的琵琶，在月光照耀下，琵琶闪闪发光。

程剑归同时拿出了一本乐谱，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我的怀里。

他也是初为人师，局促地摸摸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道：“霜霜，如果你害怕见陌生人，害怕出门，那可以戴上面具。”

“如果你不愿意说话，那便用乐声来宣泄情绪吧！”

我当时愣了很久。

对一个从体修世家长大的小朋友，这两样东西抱在怀里的时候很轻，却又极具重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时到如今，我依稀记得，

当时的师父闪闪发光，

面具和琵琶。

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小东西，是他绞尽脑汁，为我打造的一片新领域。

巫灵族臭名远扬，被骂叛徒罪人，我亦是害怕以这个身份走出去，不敢再去接触体术幻术，

音修，是师父查阅书籍之后，找到的最适合我，也是最接近幻修的职业。

他说：“若是日后，你还愿再重学幻术，音修这个职业应该能为你铺路。”

这样一个吊儿郎当，被所有人嫌弃的宗主，内心却柔软的要命……

后来啊……

一个没有音修的宗门，收了一个音修弟子。

师父自掏腰包，走遍大江南北，寻了各种与音修有关的书籍。

每次回来的时候，他都抱着一大坨好东西，有各式各样的乐器，也有乱七八糟的书籍。

他会将厚重的一坨礼物全部塞进我怀里，再把门关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大长老的指责：“程剑归，你是不是有点太宠小孩了。”

“她不出门，不说话，整日窝在房间里看书，迟早让你惯坏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指责，师父都会骄傲翘起小鼻子：“我会把她养的很好的。”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之后多年过去，我的修为一路直线飙升，仅仅比林无妄低了一个小手指甲，是当之无愧的五宗第二名。

其实我是可以再努力一把，做个第一的。

但师父说：“霜霜，我们不必计较名次，能稳稳留在第二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他说这句话是担心我风头太盛，太过引人注目，把身世泄露出去会遇到危险。

我听了师父教诲，每次晋升都比林无妄晚上一会儿，坚持控分多年，做个不出风头的第二名。

我本以为，我会循规蹈矩，做师父最乖的徒弟，忘却一切，一生平庸。

但是……

午夜梦回时，娘亲那句：“不要再相信任何人”的警告，始终盘旋在我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我认真修炼，没日没夜地看书练功，成为了五宗里仅次于林无妄的存在，却始终不敢面对生人，就连那些个天真稚嫩的师弟师妹们，偶尔遇见与我打声招呼，我都会喉咙梗塞，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说来可笑，我们巫灵族是以体术幻术出名的，族里前辈自打我懂事以来就不断引导，让我接触心魔领域。

可如今，困住我人生的，正是那个本应最好对付的心魔。

师父急得团团转，又怕给我太多压力，只能拐弯抹角的想要鼓励我。

他看到其他宗门都是五个小朋友一同行动的，便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门外面，“霜霜，为师给你生几个师弟师妹如何？”

说这句话的时候，宗门内只有我和谢默。

谢默也是被师父抱

回来的小孩，自幼中了魔毒，双腿残疾。

我们师姐弟二人，平日里各自躲在房间里看书，很少有什么交集。

可凌霄宗是在五宗之内，这个宗门终要和我一样重新长大。

我朝着程剑归点头，他笑了。

师父是一个很有魔力的人，平日里走遍大江南北，看似胡闹乱跑乱串，实际上却在寻找目标。

他先后带回来了夜烬、祁珏，还有一个脑袋发芽的小姑娘。

初见时，小师妹穿着破破烂烂，刚从一个医修传承的小秘境中出来，身上有一股清新的丹药味道。

小师妹是和师父一样的魔童，总喜欢吵吵闹闹。

我偶尔从藏书阁中出来，只需耳尖微晃，就能听到她开朗的笑声，以及作妖惹事后，被几个长老追着骂的声音。

这小孩不是一般的能折腾，她喜欢拉着我去玩谢默的轮椅，我们三个人一路火花带闪电，撞飞半个凌霄宗。

那是我第一次喜提面壁套餐，但不知为何……

随着这几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出现，我平淡的黑白世界，开始逐渐出现了色彩。

后来，小朋友修炼得当，

第一次共同闯荡秘境，是在万灵渊，我遇到了那个曾经毁灭我家族的古魔族人。

无边恐惧，仿佛就在昨日。

我明明掌心冒汗，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些过分吵闹的师弟师妹们时，会自然而然的轻声开口提醒：“小心……”

那两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陌生。

曾经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

可一切就是这般顺其自然，

在陪同小朋友长大的途中，我好像……

也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我们一起手刃了佟峰，一同从万灵渊逃脱。

小师妹开心的直摇脑袋，在给谢默制作假肢之后，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占据了他的轮椅，还要往旁边挪挪屁股，将她新获得的领地分给我一半。

她会开开心心的与我贴贴，说着：“大师姐最棒了～”

我坐在轮椅上，旁边的小姑娘蹭着我的手臂，轻声的喘息，脸颊上的绒毛细微可见。

虽然是在睡觉，虽然什么也没说。

吵吵闹闹的小师妹，终究是吵吵闹闹地走进了我的世界。

从万灵渊到龙脉秘境，再从龙脉秘境到神魔井内。

我顺利手刃了仇人，从心魔中睁开双眼。

那天，我看到了娘亲。

儿时记忆里的她，会背着手手躲在爹爹身后，然后再时不时钻出来吓我一跳。

而如今的她，会伪装成我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在心魔里释放那些曾经的噩梦给我看，怕我受伤，又怕我走不出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不知为何，

这次面对心魔幻境时，我的回忆画面并非只有那些痛苦。

穿破迷雾，我看到的是神魔井底。

那些吵吵闹闹的小朋友，在面临危险之时，仍旧推着轮椅，带着陷入心魔幻境的我一同逃亡。

当看到那样的场景，我心里一暖，便知道，

我……

已经可以走出来了。

娘亲总说爹爹傻，

但有的时候，我恍惚之间觉得，我也很傻。

明明已经经历过失望，却在和这些师弟师妹的日夜接触之后，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被选择，

我想……

我好像还愿意相信我的道。

我好像还没有被我的道抛弃。

……

大战结束，趁着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我抽空回到了巫灵族。

师傅送的那块面具，如今已经破裂了一半，被我放在祭坛的角落中。

在阳光的照耀下，面具仿若闪闪发光。

我走过去触摸了一下，

坐在祭坛旁边，大概过了一整天的时间。

巫灵族的心魔幻境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画面，

只是有一个和娘亲一样的声音，用温柔的语气问我：“还恨吗？”

我低头深思。

过了很久，又点了点头，道：“恨！”

“但我好像……”

“知道应该怎么和过去，和心魔和平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