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声之形（二）

下了地铁到西京路需要十分钟。

接着进店，更衣，领班点完名后，店长再来例行检查，侍者们站成一排。绰号“西京路福尔摩斯”的中年男人有着鹰一般的目光，和比猎犬更敏锐的嗅觉。他对手下的头牌们昨夜是否有洗澡、熬夜、摄入过量垃圾食品、头发的油腻程度及对衣物的爱护，有着堪比福尔摩斯破案一般的热忱、细腻、穷究，以及尖酸。

林罗敷是唯一一个没有挨过店长骂的人。即使是送错餐号，店长赶来忙不迭的道歉补偿。可到了后台，陪笑到脸僵的中年男人也只是拍拍林罗敷的肩，说忙昏头了？去休息下吧。

但最让人不甘的，就是这种帮你挡了刀还风轻云淡的微笑。不甘到你暗地想着自己一定得帮他挡九九八十一刀，前后加起来要有一百六十二道血洞。林罗敷是个超死心眼的小孩，你骂他，他能低眉顺眼的在心里生成几百句国骂回你。可你看他坏事了不仅不骂还安慰，他不说话，看上去不在意，这才是真正的难过。

在店内除了工作，只要有闲暇时间，林罗敷就会背各种咖啡的资料，从摩卡、焦糖玛奇朵、欧蕾到WYN的单头马车。

如果有人对林罗敷进行考核，他已经能头头是道的说一段咖啡简史，从嚼咖啡豆跳舞的山羊说到世界上第一袋咖啡豆由公元六世纪慢慢离开非洲大陆，再到1530年鄂图曼土耳其帝国北方的大马士革方出现了历史上第一家咖啡馆。

知道拿铁是Espresso加牛奶加奶泡，一杯合格的拿铁就像小兔泡的那样，咖啡要高出杯面五毫米。摩卡是Espresso加巧克力糖浆、牛奶和鲜奶油，WYN咖啡是Espresso加巧克力糖浆和鲜奶油。知道制作咖啡的各种器皿，从摩卡壶到滴滤式虹吸壶，从历史悠久的橡木底座铁制手摇磨豆机到现代化的刀片磨豆机。

也曾尝试过制作一杯拿铁，在七号的教导下diy爱心巧克力小面包——这是林罗敷第一次接到客人的要求。因为还在学习阶段，店长没有在陪聊的点名单上加林罗敷的名字和照片。

想和“爱兰”近距离接触的女客人只能退而求次，点了一份指名制作的爱心甜点。

林罗敷不懂他的爱心甜点是不是真有菜单介绍上的爱心魔法，但懂亲手捏完这份稀烂的小面包，从烤箱出炉到端到客人面前，再表演一段羞耻感十足的台词和动作，能赚整整三十元。

豪客姓陈，很年轻，一身在靠近cbd商务区的西京路很出格的休闲装，离开前不由分说塞了店长一千，嘱咐等爱兰出师了要第一个点他。林罗敷站在一旁有种莫名的幻灭感，仿佛梦回千年来到扬州烟火流离的瘦西湖畔，年轻的世家公子一掷千金，老鸨点头哈腰说公子放心，等爱兰出阁之日一定提前告之公子。

神特么第一个点我，有钱了不起啊？！告诉你，我爱兰今天就要打……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给小姐姐们泡咖啡，还可以做各种好吃的甜点。

世界上没有超能力，但未必不能有钞能力，至少林罗敷想有。他得养自己，养妹妹。

陈公子，常来啊，爱兰喜欢你……的钞能力。

十月九号的清晨，三人吃完早餐，难得的一同出门。

林青葵下了楼一路摘绿化带灌木的叶子，撕的粉碎，洒的像高三毕业那天的雪花纷飞。她又在孩子气的发泄。昨天故意装病说想再请几天假，被林罗敷拒了，没理由可讲的拒绝。

林罗敷心底明儿清，宫小缘一走，他再一走，林青葵就在家里称王称霸，翻各种游戏打。从早打到晚，那模样丧的可以。缘哥以前通宵坐网吧打毒奶粉，那荧屏光打在昏昏欲睡的侧脸上，冷漠苍白，和现在的林青葵相差无几。

林罗敷可以想象出妹妹抱着枕头，趴在客厅冰冷的象牙白瓷砖上的孤单，昂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液晶屏，激烈的BGM和游戏手柄频繁的摁键声交错，缤纷离奇的画面在瞳中闪烁。

这就是她的一天，陪她的只有马里奥、赛车和一直在终点等待的大魔王。

出于愧疚，林罗敷一直没揭穿，就当妹妹白天在认真学习，也按时吃了午餐。可那晚餐时的狼吞虎咽，总让林罗敷忍不住想发脾气。他能猜到，林青葵这样做是想让他多在乎一下她。

终究是个没成年的小女孩，失去最亲的家人后的脆弱和恐慌，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和无助，让她想更多的依靠哥哥，渴望哥哥能陪伴在她身边……她扼制住了哭闹的任性，可谁不想更贪心。她理解哥哥，但她更加害怕的想哭啊。

林罗敷是个游戏高手，他知道游戏能让人不论好坏的遗忘很多事情。所以他可以容忍妹妹打上四五小时乃至七八小时的游戏，但他绝不允许游戏成为她逃避一切的主世界。

从六号开始，林青葵没有出门过一次。

缘哥好歹偶尔会下楼买零食，在小区的白沙广场坐坐，看小孩子们玩自行车和滑板。她也有一块门迪的黑色双翘滑板，是入门级的，贴着滑板界天王蜘蛛女罗莉涅的大头蜘蛛logo。

在洛海，高难度的花式滑板是比篮球更让年轻人狂热的运动。每个洛海女孩都会从父母手中得到一块自己的双翘滑板，自初中始，学校会在每年的秋季举行一次盛大的花式滑板大赛。

像苏花花，她初中时连续蝉联了两届恒水花式滑板大赛冠军，那块在enemeNt公司专门订做的限量级明星手绘滑板，就是她初二时收到的生日礼物。宫小缘也是个隐藏的滑板高手，林罗敷不懂，但能看出来宫小缘拿着滑板，在奔跑的过程中突然放下然后上板的流畅和帅气。

宫小缘是个很懒散的性子，在腾飞阁住了那么久从没炫过滑板。她宁愿看小孩子们傻乎乎的拿着滑板当滑轮车，坐在上面推着玩。

但看到林罗敷很有兴趣，宫小缘就秀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花哨技术，从豚跳、外跳转、内跳转、空中转体一路表演。白色的双马尾飞扬，俏美的身影和帅气的动作看的白沙广场的滑板爱好者们目瞪口呆，以为是洛海某个新出道的滑板明星来了，甚至上前索要签名。

林罗敷看的心痒，紧接着痛到无法呼吸……他大概连失去双腿的残疾人滑板都玩不过。尝试了一次，他的平衡性真是一绝，一旦踩上滑板就像做了一场小脑切除手术。

颤巍巍的下了滑板，林罗敷仰头，恰好看见顶楼钢化玻璃走道上，双手抱胸站着的小女孩。

当察觉到林罗敷发现了她，立马跑走了。

于是林罗敷没了兴致，上楼，询问妹妹是不是想下来跟他们一起玩。拿着手机切水果的林青葵果断的拒绝，像在生谁的闷气。可怎么问都没结果。

林罗敷没办法，掏出纸笔，不玩那就来学习。

林青葵怔怔的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眼圈飞快的变红，突然的就哭了，那模样委屈的不行。林罗敷束手无策，想学着林蛋糕那样抱一抱来安慰。可小丫头连抱都不让抱了，推开他就跑到了另一边的卧房，把门反锁了。

林罗敷心想这么委屈，总不至于是强压着她学习吧？琢磨半天，没察觉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又不是跟缘哥玩嗨了忘了妹妹，即使是坐在下面，他都一直在担心这死丫头，现在还特地上来喊了。难不成是兄妹代沟？这可没法解决。

林罗敷自己已经很累了，每天上完班，回家还要补习各种咖啡资料，更要加班加点的看陈主任发来的教案和科目重心。月考在十月十五号，只剩一周时间。林罗敷每天要复习到凌晨一点甚至两点才睡，睡前，一天记下来的化学方程式、诗句背诵、英语作文及欧蕾咖啡、单头马车、焦糖玛奇朵简直要煮沸了他的脑浆。

脑袋里反复回响着“一杯完美的焦糖玛奇朵，需要用到硫酸钠溶液与氯化钡溶液混合，制作公式是Na2SO4 + BaCl2 == BaSO4↓+2NaCl，再加一点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There is the famous saying of live and learn。”

这时，林罗敷需要用头撞床板，撞上半个小时，才能把这些魔性的词汇从脑海中撞飞。

出了小区口，林青葵要在小区坡道上的站牌下等公交，而林罗敷和宫小缘则是坐地铁。

和林罗敷一样，林青葵初中也在成荫就读。红绒小西装后是成荫的祖传校训“忠信笃义，礼义廉耻”，百褶裙下是白色的及膝袜。穿上了这一身，一向显得萝莉稚气的林青葵也有了青春美少女那种令人怦然心动的诱惑和美丽。

林青葵背着手，站在站牌下踢飞一地落叶，低落的模样和纤瘦的侧影，令正准备和宫小缘一起过马路的林罗敷止住了步伐。

他转过身，走到妹妹身前：“要好好学习。”

“嗯。”林青葵低声应着。

“上课不许睡觉。”

“嗯。”

“也不许偷偷玩手机。”

“嗯。”

“中午一定要按时吃饭！哪怕食堂菜很难吃。不要和同学闹矛盾，马上就要月考了吧？考太差了，我去开家长会很丢脸的。”林罗敷拽出她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要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你以为很帅吗？这是最难看的动作！还有……”他按住妹妹的双肩，“不许偷偷的哭，不许一个人莫名其妙的闹别扭！你要独立起来了，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要无条件的让着你，不是什么时候进食堂，都一定有热的饭菜等着你。”

林青葵抬头，隐隐的水雾蒙上了那双栗色的瞳孔，带着哭腔：“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