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福祸相依

当身在五丈原的司马懿看着案上一前一后抵达的两道圣旨，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是让他跌落地狱，那第二道却仿佛要他升往天堂，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道是今日早前送达的，出自曹叡之手，因司马懿自出师以来抗蜀无功，教子无方，除去其大将军之职，贬为太尉，继续总督西事，戴罪立功。

同时司马懿长子司马师与夏侯玄、何晏、诸葛诞等人互相吹捧，浮华蔑世，议论朝政，一并派往洛阳禁锢收押。

这道圣旨无异于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令司马懿措手不及。

“开什么玩笑？当初允许老夫固守的不就是你曹叡，如今却反倒说老夫消极避战？曹真、张郃坟头的草都还没长齐呢，你是想让老夫步他俩的后尘么？”

但这番牢骚话只敢作为腹诽，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得跪迎圣旨，还得感激涕零道：“谢主隆恩。”

于是司马懿次子司马昭整日就看着父亲和大哥两人浑浑噩噩，一改往日杀伐果决的英气。

父子三人心里清楚，这道圣旨一来，说明他们司马家已经沦为弃子，又听闻毌丘俭远征辽东，心知恐怕曹叡真正信任的还是他的那位东宫旧属，这次征公孙渊就是为了积累足够的战功，然后替代司马懿成为下一任的曹魏大将军。

曹魏军中有的将领为此愤愤不平，也有的将领对这个老乌龟被贬感到幸灾乐祸，这样绝望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入夜，另一位信使的到来。

看得出来，他赶了很多路，不然不会和前一个抵达的信使相隔只差了一个白昼的时间。

第二道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却不是出自曹叡之手，而是新任皇帝曹芳，大意是保留司马懿的大将军之职，并让他以曹叡托孤之臣的身份回洛阳觐见新帝，同时宣布大赦天下，包括赦免所有“浮华友案”的牵连人员。

对司马家而言，这简直是绝处逢生的一道天大喜讯，即便是城府深沉如司马懿也难以控制脸上的肌肉，嘴角不断地抽搐，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但终究，这个恐怕称得上是全三国最腹黑的人还是“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如丧考妣般得哭喊着陛下二字，甚至因为太过“悲恸”而当场晕厥过去。

这番场面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一旁的军师辛毗眼中，他看着司马懿足以乱真的表演，心中暗暗发笑。

但同时，他也油然而生了一个念头：“明明早上还是一无所有的输家，晚上却成为了遗诏辅政的顾命大臣，司马懿啊司马懿，你真得太可怕了……”

——

洛阳城西门边，一家馒头铺子二楼。

马瞬正咬着笔杆，思考着该如何将曹魏政坛发生的这场剧变告诉给诸葛丞相。

潜伏在洛阳的这两年经历，使他得以洞悉曹魏内部的大小状况，尤其是逮住了难得一遇的曹叡御驾亲征的机会。

“史书诚不欺我啊……若是曹叡一直住在宫中，深居简出，便是我有一万种办法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万幸，这次合肥之战中，为了满足诸葛恪上位的野心，使马瞬有了混入吴军的机会，在扫除孙泰、嫁祸周胤，为诸葛恪踢走两块绊脚石的同时，也成功借助《巽风经》唤起的奇风一箭射伤曹叡，使曹叡的寿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最终，使得这位魏明帝提前了五年退场，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也丝毫没有脱出他的掌控，司马懿果然勾结了中书的孙资、刘放，逆风翻盘，成功和曹爽一并成为了辅政大臣。

这时候的司马懿更加年轻，而曹爽却更加青涩，一方背靠着广大士族的支持，一方则是曹魏宗室的期望，这二人中迟早有一场大战，而其结局无论是哪一方获胜，马瞬都相信会使得曹魏元气大伤。

“丞相，这就是在下为您创造的‘天下有变’啊！”

一旁的星彩看着这个长吁短叹的少年，不由得白了他一眼，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马瞬在吴魏两国间掀起了何等巨大的惊涛骇浪，她甚至开始期待起马瞬的下一步会迈向何方了。

“丞相捎来的昆山玉可没了哦，这次你打算如何入局？”

马瞬提笔，淡定地望向星彩：“我们已经在局中了。”

“那个李胜真有这么靠谱？我看他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小人又如何？”马瞬笑道：“照你这么说，诸葛恪不也是小人？人前称兄道弟，人后捅刀子都不带眨眼的。但正是这些有小人，像我这般一无背景二无门第的小人物才能和那些大人物们搭上关系啊。”

星彩撇过头道：“我说不过你，但这块昆山玉怕是打了水漂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喊声：“马老板在么？我家大人求见。”

马瞬朝星彩挤了挤眼睛，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来了？”

——

一个时辰前，满面春风的曹爽从皇宫回到侯府，立马就召见自己的“智囊”桓范。

桓范字元则，沛国龙亢人。建安末年，入丞相府，与王象等共撰《皇览》。延康元年，为羽林左监。魏明帝时，历任中领军、尚书、征虏将军、东中郎将、兖州刺史等。其人文武全才，还画的一手妙笔丹青，算是曹爽的左膀右臂。

“元则，你猜我今日入宫发生了何事？”

此时的桓范正在曹爽的府上作画，观曹爽人未至声已先到，知必有大事，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回道：“大人不是进宫进谏‘浮华友案’么？难不成陛下准奏了？”

原来先前二人打赌，桓范赌曹叡个性刚强定然不准，曹爽则是觉得曹叡会看在宗室的面上网开一面。

“岂止如此啊！”曹爽硕大的身躯挤进门来，满脸堆笑道：“陛下还任命我为大司马，和司马懿一同辅政，这下我终于在那个老头子之上了！”

桓范一愣，随即赶忙将房门阖上，道：“大人切勿高声！容属下一问，陛下身体如何？”

曹爽想起曹叡的模样，方才的一股壮志豪情又不由得被浇灭了大半，叹了口气道：“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太子即将继位，所以才那么急着确定辅政人选，正巧我入宫上奏，中书令便在陛下面前极力举荐。”

桓范眼珠子一转，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巧？”

“大人新得的那块昆山玉是何人所献？”

“公昭啊，元则不是知道么？”

桓范摇了摇头：“正因为我知道，才能确定他没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他既说这玉是在集市上新淘来的……大人，属下想见见这个卖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