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曹真之死

公元231年，蜀汉建兴九年。

随着李严被废、流放梓潼，蜀汉政权内部这股可能造成分裂的势力得到了及时扼制，意外的是，诸葛丞相依旧让李严之子李丰领江州都督。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江州一带的平稳，又自政权内部进行了自我洗涤，可以说大汉东部门户的气象焕然一新，许多李严在位时的弊政和土木徭役也随之废除，江州百姓无不齐声赞颂诸葛丞相的贤明。

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诸葛丞相，自去年退敌之后还未有闲暇返回天府，只得托车骑将军刘琰向陛下转述前线军情，而丞相本人，则一路西进。

那是孔明此生第二次踏上祁山堡远望，这位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的竟然在万千将士面前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但这并不是丞相一人的感受，许多老卒都亲身参与过第一次北伐，当街亭失陷后所有人被曹魏大军往南赶的时候，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浴血奋战才得来的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重新落入敌手，个中滋味，即便是最坚强的老卒也只得捶胸顿足。

时隔三年，大汉将士再次踏上这片陇西的土地，一边迎风落泪，一边笑骂着这鬼地方的风沙还是那么大。

上邽光复之后，魏延、吴懿两人当机立断，开始对整个陇西地区进行地毯式清剿：魏延东进，将陇西残兵赶出陇山，占据街亭要隘；吴懿北上，顺着洮水一路往北追击，直至将剩下的魏军俱都逃往金城；诸葛乔则坐镇上邽，负责确保粮道通畅。

在三人的配合下，方才一个月光景，就将陇西郡内的曹魏残余势力一扫而空，正式将陇西一带纳入大汉的版图。

有了陇西做跳板，向北可以切断凉州和中原的联系，向东可以进逼长安，大汉从未向此时此刻一般占据着主动权和先机！

除却地理优势之外，陇西郡的光复还包含着一层外交上的意义，首先使得大汉版图与西羌接壤，此地的羌人饱受雍州刺史郭淮的压迫，因此大汉使者一来便缔结了盟约；同时，东吴那边为了确认大汉的战果，也派出了使节前来贺喜，孔明在表示了足够谦逊的同时也恰到好处地暗示了孙权。

“西线大捷，下一步得看你们东线了哦……”

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汉这边正在庆祝北伐以来最大胜利的同时，曹魏也在吞下自己鲁莽伐蜀而酿造的苦果。

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司马曹真的亡故。

自子午谷撤兵后，曹真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得已将军务全权交由大将司马懿掌管。回到长安后，本该前往洛阳述职的曹真已经一病不起，数日之后，这位英勇善战又体恤士卒、颇得军心的大司马在长安与世长辞。

论身份，他是曹氏宗族最后的辅政大臣；论功绩，他曾经制衡了天下最聪明的两个人。但最终，他还是带着无限不舍和遗憾，与他守护了毕生的曹魏惨然作别。

东乡公主曹忆亲扶曹真灵柩返回洛阳，魏明帝曹叡亲自前往曹真府上吊唁，谥曹真为元侯，由长子曹爽继承爵位，诏曰：“大司马蹈履忠节，佐命二祖，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可谓能封盈守位，劳谦其德者也。其悉封真五子羲、训、则、彦、皑皆为列侯。”

但这出生荣死哀的丧礼背后，却依旧流淌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据曹真府上杂役所说，祭奠至子时，陛下和东乡公主相继离开灵堂，屏人秘语。

“皇妹，你的神色不是很好，要朕传唤太医么？”

夜色下，曹叡看着曹忆苍白憔悴的面庞，有些担忧道。

曹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反而坚定地小声问道：“皇兄已经见过昭伯了么？可否继大事？”

昭伯便是曹真长子，现任武卫将军，封邵陵侯曹爽的字。

曹叡脸上闪过一抹失望：“昭伯虽然忠心无贰，能力在下一辈宗族子弟之中也是翘楚，但若是用他来对付诸葛亮，恐怕还是难以胜任。”

“皇兄应该知道，如果昭伯不可以掌兵，那可以掌兵的就唯有那个司马懿。”

“皇妹说得不错，论资历和声望也只剩大将军司马仲达，我知道你肯定会反对他掌兵。文烈的遗言或许是真的，对我们曹家而言，司马懿的确只是个外姓人，但是眼下恐怕仍有个事实不容忽视——司马懿的确是个人才，只有他才能对付诸葛亮，而诸葛亮也会替朕牢牢地将他牵制在西线。何况只要有长文（陈群）这个代表颖川陈家的人在，凭司马家不上不下的家世，怎么样也无法成为群臣的领袖。”

“可皇兄想过没有，万一有朝一日诸葛亮和司空都已不在人世呢？到时候司马懿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轻则毁灭亲族，重则威胁皇室，我终究还是不放心，这个人过去也曾经对祖父装病拒绝出仕过。”

被曹忆如此咄咄相逼，饶是曹叡也只得叹息一声，稍稍摆出点皇帝的架子：“皇妹，朕理解你的担忧，但有很多事情你还是要从大局去想。比起司马懿这个隐忧，诸葛亮对我们来说才是燃眉之急！”

曹绫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这么说来，为了保住这个国家，我们必须要去吞司马懿这个毒药？”

“这的确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朕还是有自己的打算。”曹叡用自己的身份结束了这场争辩，但当他看着曹忆忧愁的容颜，一颗心又软了下来：“皇妹，朕只恨你是女儿身，若是你是男儿身的话，朕就不需要担心这么多，不管是让你继承大司马，或是担任辅政大臣都比现在好上太多。”

曹忆凄怆道：“皇兄太抬举曹忆了，因为被蜀人俘虏一事，我已经丢尽了宗室的脸面，还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

曹叡叹了一声，抬头道：“有时候朕会想，是不是过去武帝杀戮太重，曹丕他又强逼汉帝退位，这些恶行诅咒了我们曹家。武帝驾崩后，几个叔父也相继过世，甚至连年轻的伯仁（夏侯尚）都早逝……这才两年光景，文烈、子丹又撒手人寰。现在曹氏宗族优秀的人才日渐凋零，像皇妹这样有能力的偏偏却是女子，教朕怎么相信这不是诅咒？”

还有半句话，曹叡并没说出口——

“就像是当年刘协的那个汉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