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烟消云散

因刘云而起的浓云已经散去，天空却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细雨连绵，久久没有停息。

空旷的草地之中，刘云依旧保持最初的姿势：俯身朝下，脸庞侧向一方，已经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雨水依旧没有停止，刘云还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没了生息。

细雨中，刘云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一只鸟——仙灵鸟，梦中的场景和外面一样，翠鸟在空中不断徘徊鸣叫，时而又化作一个女子的虚影挂在天边，女子一身绿裙，正是方芸模样。

梦境渐渐远去，刘云双眼依旧闭着。突然，天地间变得寂静，世界的画面清晰地浮现于他的脑海中，一滴雨落下，晶莹剔透，打中草叶上的另一滴水珠，一起落入泥土之中，草叶轻微摇摆，又瞬间静止不动。

霎时间万千雨滴落下，天、地、雨、草、他自己，全都出现在他的脑中，世界不再无声无息，雨声淅淅沥沥，嘈杂一片，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刘云耳中。

原本因穴窍被毁而无法感知的灵气又被他清楚地察觉到，并且融合进全身的血肉之中，以另一种方式运转起来。

刘云睁开双眼，“凝神！”

……

然而他回到天都，却发现一切都晚了：被派去神医谷的人毫无消息，仅有的两个参与之人已经被他连带青广一起斩了，方芸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了吗？

自从刘云之前离开起，天都已经放晴数日，今天又萧瑟起来，凉风席卷，一张张书页漫天飞舞起来，飘向天都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上面的内容不是其他，正是刘云所搜集的恶人名单以及他们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至于这些人被曝光之后会有何种下场，刘云已经不再关心。

他现在只想毁了如今的皇庭，然后彻底离开这方天地，永远都不要再有牵连。

……

“你来了！”古树长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的，我要毁了这座皇城。”

“你知道，我的使命是守护这方土地。”古树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我们注定要有一战。”

“呼~”一阵清风拂过，长明的树叶沙沙而动，“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刘云伸手触到古树的树枝，四周的景象迅速变幻，在他身前出现了一个人形——正是过去的冯亮，“你身边现在还有谁？和你有过交集的人是不是都没好下场？你的老师、许飞、夏小雨、方芸、我、萧家、归海、玄鸟、玄山……

“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玄山舍弃了数百年基业，被彻底驱赶出了青云。你以为，为何人人都会这样？你，还是其他？”

“大地吸引翅膀，游鱼跃出水面，是因为秩序的混乱，而非我！”

冯亮的虚影消失，空中又浮现屠刚的脸，“你看看你拥有的天赋和机遇！如此好的一盘棋，为什么在你手中成了这副模样？你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吗？你又是以何种态度对待他们？到头来，你把什么都搞砸了。”

“可我做的一切，都无愧于我心，无愧于我人。”

人影再次扭曲，变成了愈闻天的样子，“现在所有人都没了，你可以了无牵挂地追寻你的远方了，是不是很轻松、很解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牵绊你、束缚你，这不正是如你所愿吗？告诉我，这是不是如你所想？”

“……”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所有人都和你没有半点儿关系，你一个踏遍世界、登顶九天，做一个清心寡欲，不食烟火、不染凡尘的世外之人。”

“我……是的，这是我的梦想，”刘云伸手在身前一挥，“但和他们没有关系，我会永远记住他们，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现在，我要让这座皇庭消失。”

伴随着幻境破碎，愈闻天也彻底消散无影。

一枚小小的豆子飞到刘云手中，“这是我用生机凝结的种子，只此一枚，我毕生也只能凝出这一枚，我先前不敢交给你，因为我不敢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其他机会了。

“青州这片土地无法让它发芽，我希望你能把它带出去，如果可以，替它寻到另一颗明朗心。”

刘云接过种子，长明一声长叹，“我说过，我要守护这片土地。”这声音冲出幻境，传透整个天都。随着这道声音的传出，存在千年的长明幻境终于消失，古树的身影完全出现在天地间。

面对这一神迹，所有人都被惊了出来，其中自然也包括青烨。

“轰……轰……”大地不断颤动，巨大的动静传遍整个天都。沿着皇城的宫墙，地面升起无数盘虬的树根，越爬越高，一直蔓延到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屏障，将整个皇宫彻底笼罩起来。

“圣树！”青烨大喊一声，看了看长明的本体，又看了看刘云，一时不知该去向何处。

刘云却没有管太多，飞到树根屏障的最上空，半截黑耀剑在灵气作用下自动补全，全力劈下。

“住手！”青烨手握长剑冲了上去。

刘云继续手中动作，任凭青烨的长剑来到身旁。

“砰”，天地间一声巨响，古树形成的屏障岿然不动，青烨的攻击也被古树的盘根所挡住。而不远处，古树本身却是猛烈抖动，树叶“唰唰”而落，转眼间便已变得枯黄，生机大量流失。

青烨再次攻来，刘云正面相迎，丝毫不落下风，两人在皇城的穹盖上斗了数个回合，青烨一招印玺，刘云便立觉压力大增。

“隆……”大地再次颤动，无数树根立刻朝青烨和他的印玺伸去。印玺被锁，青烨立刻处于下风。

刘云一剑压下，青烨被迫落到穹盖之上，正要行动，却发现双腿被树根盘上。“圣树您？不！”越来越多的树枝缠上，将青烨束缚其中不得动弹。

刘云立刻转移目标，飞入碧霄之上，随后猛地俯冲而下，还未接近穹盖，便已经卷起滔天风暴。

“裂空。”

“不！”

“磞”，古树的穹盖上只破开一个一丈见方的洞口，而穹盖之下，一道滔天剑气横贯其中。“轰”地一声，十数里方圆废墟一片，再无任何活口，其中还有一个造化大能。

古树的树根萎缩、干枯，而其主体枝干，树叶已全部凋落，再无生机。方才还生机勃勃，口吐人言的万古圣树，现在除了部分细小的枝丫，再没了任何生机。

而那些凝结了古树千年心血的术法果实，大部分掉落地面，有的完好无损，有的破碎一地，还有的直接在空中打开，随风四散，其余的依旧高挂枝头，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被人采撷。

一声悠长的叹息落地，刘云心底仿佛响起长明的嘱托，“小友，记住你的承诺。”

刘云把种子握在胸口，化身一道长风，毫不停息地往西飞去。穿越绵延草地、掠过茫茫江河、飞过万里黄沙、又越过数十万里万兽群山，从古老繁盛的皎海诸国上一飞而过，一直到皎海，未曾停留。

惊涛骇浪之上，刘云依旧以最快的速度飞行。在风暴雷霆之中，他的身影微不可见，像是逃一般地，朝着他最向往的地方奔赴而去，远离身后那片带给他此前全部生命的大陆。

……

青烨半截身子还被缠在树干之中，他能动，却不想动，只是静静地与古树融为一体，望着这繁繁天都、万里青云。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黑袍中年男子降临青云。伸手一招，便将青烨从古树的盘根中拉了出来，“现在，可以跟我回皎海了吗？”

“是！”青云低头行礼，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还请盟主派人接手青云。“

“从今往后，我愿生生世世效忠踏道盟，不求回报，不计得失，永生永世，绝不反叛，绝无二心。”

“这里我会派人来接手，如果你愿意，早点和苏璃把亲成了。”

青烨望了望穹盖之下的废墟，久久不语。

“罢了！先回去吧，这些事不急，等你和璃儿都想明白了，自己去解决吧。”

青烨环顾四周，没有回应，“想明白吗？看看这座城，有的事情，或许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

离家二十多年，许长鸿带着妻儿迁回平丘，这一行路途遥远，没有飞舟的联通，一家人曲曲折折，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回到故乡。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曾见玄山高人点石成金、偷天换日；也曾乘飞舟和玄鸟翱翔九天，降下甘霖与祥瑞；也曾看人比武决斗、快意恩仇；还历经升灵事纪，看大能开天辟地；还曾见古树成精、造物玄奇……

而这一切，都将久留于他记忆深处，一如当初那群少年意气风发、欢声笑语。

飞仙镇从来不乏生机与活力，许长鸿的回归，也没有给他们带去任何阴郁；至于天都，在他口中依旧强大繁盛、玄奇美丽。如果哪个少年人愿意去闯一闯，他很乐意给他们一些指引。

至于许巧，早已嫁做人妇，在天都彻底扎了根。

天都道院之中，张宇还在苦修，既不是弟子，也不是师者，是一个普普通通、兢兢业业的执事。

比起其他几个同伴，唯有他，还是当初模样，一样的面貌、一样的坚持。千帆过尽，仍是少年。

张宇遥望天边，目光坚定。他想，所有人都不在了，他，要替他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