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赐泰阿将星陨落，英雄泪苍鹰击殿

秦王刚刚将王翦轰出大殿，就有红旗信使飞马进宫来报：王稽、郑安平所率人马已被三国联军全歼，王稽只身逃回，郑安平率余部向赵国投降。王陵率秦军出汾城救援时大败，正退向函谷关。

伐赵的形势急转直下，让秦王大为震惊，一旁的范睢听到战报更是心惊胆战。王稽、郑安平是由范睢向秦王举荐、拜为将军，如今却兵败降敌，犯了夷灭三族的大罪。而依照秦国律法，范睢要被处以同罪。

范睢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噗通”跪倒在地，颤巍巍地说道：“王稽、郑安平是由臣举荐，臣有失察之罪。恳请大王治臣死罪！”

秦王怒不可遏地说道：“传本王旨意，将王陵所有官爵削去；王稽斩首；郑安平夷三族。”再看范睢伏在地上、体如筛糠，秦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说：“丞相不必自责，本王不怪你！”

范睢以头叩地，连说：“多谢大王开恩！”

这时秦王似乎想起什么，他一边命禁军副将蒙毅进殿候命，一边对范睢说：“看来要对付楚、魏、赵三国联军，非白起出阵不可！”

范睢心中暗想：白起对自己恨之入骨，如果秦王拜他为将，得胜归来白起必然要置我于死地。于是范睢向秦王躬身说道：“臣以为大王万万不可以白起为将。臣的属吏多次通报，自大王命王陵伐赵后，白起常说：灭赵时机已失，大王不听我计必败。如今战事果然不利，再以白起为将，岂不是向世人承认大王前计有失。”秦王沉吟地说“白起还在怨恨本王三年前将他从邯郸召回。不知什么赏赐才能让白起回心转意？”

范睢回道：“大王曾向白起许以三公之位，他都不动心。恐怕赏无可赏了！此外白起对大王的积怨太深，他还说过……”

“他还说过什么？”秦王不耐烦地问道。

“白起对坑杀赵卒深悔不已。他还说：长平杀降，罪在君王而不在臣子。”

“住口！”秦王眼露凶光，挥手将范睢打断。

沉默片刻，秦王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赏无可赏！”然后摘下腰间的泰阿宝剑，递给蒙毅，说：“你马上出城追赶武安君，见到白起就说本王将此剑赐给他。完事后，取白起的首级回咸阳复命。”

王翦随白起走出屋子，此时天色已暗，院子里挤满了手举火把的禁军士兵。为首的禁军副将看见白起，连忙躬身行礼：“末将蒙毅参见武安君！”

白起淡淡地说道：“我已被削去官爵，仅一老卒耳！”

蒙毅双手呈上泰阿剑，有些胆怯地说：“末将奉大王命追赶武安君。大王还说要将此剑赐予武安君！”

王翦大惊道：“大王赐剑，这是何意？”

白起说：“泰阿是大王的镇国之剑。将它赐与我，除了要白起的项上人头，还能有何它意？”

王翦声嘶力竭地对蒙毅喊道：“大王有明旨吗？”

蒙毅低头，小声说道：“武安君已领会大王的旨意。”

白起双手接过泰阿剑，虽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心有不甘地说道：“白起何罪于秦国，而至遭此治裁？”默然伫立良久，仰天长叹：“我虽无罪于大王，却有悖于天理，固当死！昔日长平大战，赵国降卒数十万人，我以诈而尽坑之，是足以遭天谴。”

王翦说道：“武安君功高盖世，王翦这就飞马回宫面见大王，请大王念及武安君往日战功，收回成命！”

王翦正要离去，却被蒙毅挡住。二人同时伸手按剑，怒目相视。

白起无奈地对王翦说道：“王意已决，再说无益！”又对蒙毅说道：“自刎前，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王翦，可否？”

蒙毅躬身说道：“请武安君自便。”

白起领王翦进到屋中，取出自己的佩剑交给他，说：“凝雾是我的心爱之物，虽然被平原君用舞阳剑削去三寸，仍不失为一把宝剑。今日将它赠与你，愿此剑助你扫灭六国、建立不世之功。”

王翦含泪接过凝雾，说：“武安君即去，王翦也无意在军中久留。”

白起摇头说道：“眼下你虽因我之故与大王有隙，但以你的统兵之才，不用多日必是秦军主将。我既已被赐死，你无需再去阴密。回咸阳后，请向大王进谏：王陵大败而回，敌军必穷追不舍，但无需为此多虑！合纵抗秦只是诸侯为求存亡的权宜之计，且关中据山河之险、崤函之固，乃是形胜之地。只要秦军退入函谷关坚守不出，不出一个月，三国联军粮尽自会退兵。”

“临亡之际武安君还心系社稷安危，如此被大王赐死，实在是千古奇冤！”这时王翦的眼神忽然闪烁一下，说：“以武安君之神勇，蒙毅和他的几百禁军不足挂齿。王翦愿随武安君一同杀出驿站。”

白起苦笑着说：“杀出此地，又能如何？”

“冲出驿站后，武安君可直奔蓝田大营。那里的袍泽多是白氏族人，必然一呼百应，群起为武安君讨回公道。”

白起回道：“自商君相秦以来，实行严刑峻法，世族势力已大不如前。将士眼中更是只有君王，没有族长。除非有兵符王令，否则一兵一卒也无法调动。况且眼下山东诸侯即将叩关来袭，我若起兵作乱，则大秦社稷危矣。此非忠臣所为也！”

王翦深感无能为力，绝望地问道：“武安君忠心耿耿，又深谙为臣之道，却为何如此固执，不肯听从王命拜将伐赵。难道仅仅就是为了保全从未有败绩的虚名？”

白起长叹一声，说：“取邯郸、灭赵国是我十几年来梦寐以求之事。也许太过执着，铸成长平杀降的大错。随后离灭赵只有咫尺之遥时，却功亏一篑，从此邯郸成了伤心之地。日暮途穷，倒行逆施，落得今日境地，是上天对我惩罚！”

白起接着对王翦说道：“大秦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日，我是看不到了，你却可以。眼下形势虽然凶险，但只要静观待变，诸侯合纵之盟不日就会土崩瓦解。长平之败让赵国元气大伤，只能苟延残喘；魏国公子无忌旷世奇才，然魏王生性多疑，必不长久；楚国春申君多权谋，但跋扈不为世族所容，将来必死于非命。不过请谨记：楚人尚武，且披甲之士有百万之众，是大秦的劲敌，只有倾举国之力才能灭之；韩、燕多诈反复，但都是不堪一击的小国；齐国濒临东海，富甲天下，但民风糜烂，不思进取。待中原诸侯被灭后，自会不战而降。这些是我与诸侯征战多年的领会，今日全部传于你，白起可以从容上路了。”

王翦躬身说道：“多谢武安君教诲!”

在外面守候的蒙毅等了许久，终于看到白起和王翦从屋中走出。王翦命人找来一张木凳置于院子中央，上面摆放笔墨和一张白绫，请白起留下绝笔。

白起在木凳前端坐，伸手轻轻拂去白绫，然后从怀中取出绢帛，刷刷点点在上面写下绝笔，交给王翦。

此时院子中一片寂静，众人屏气凝神将白起团团围住，只有手中的火把的光亮在

白起双手扶起泰阿剑到面前，缓缓将剑刃从鞘中拔出。泰阿剑长四尺，由于剑刃太长，白起展平双臂竟然还是不能将剑拔出。白起只好把剑又插入鞘中，然后向左侧身，宝剑倒背于身后。只见远处夜空中一道白光划过，将星陨落了。

见白起已自刎，蒙毅抽出佩剑，要取他的首级。王翦见状，立刻伸手去取凝雾，长剑出鞘指向蒙毅。王翦的亲兵也同时拔剑在手，将蒙毅围在当中。

蒙毅厉声喝道：“我奉大王之命取武安君的首级，何人胆敢阻拦?”

王翦环视蒙毅极其手下，大声说道：“何人胆敢冒犯武安君的遗体，莫怪王翦手中的利剑无情。”

蒙毅本是王翦的副将，自知不是对手，于是上前躬身问道：“将军可知违犯王命的后果？”

“王翦自然明白！你回宫后，就向大王禀报，是我王翦强行保全武安君的遗体。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蒙毅无奈，只好带领手下禁军悻悻离去。

随后王翦命令亲兵将白起的尸首抬入屋中，就地搭设灵堂，并派人向咸阳城中传送白起的死讯。

第二日清晨，咸阳城门刚一打开，得到消息的众臣就纷纷出城，去杜邮祭奠白起。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祭拜的人群，无数白幡孝带将驿站银装素裹起来。让王翦大为惊讶的是，范睢竟然也身着白色素服带着大批相府属吏前来祭拜白起

昨日蒙毅奉命出城追杀白起，范睢和秦王一直在大殿中等待消息。快入夜时，蒙毅回到宫中复命。当得知不共戴天的仇人白起已拔剑自刎，范睢不禁失态放声痛哭起来。自从长平大战以来，范睢和白起的积怨极深，二人都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然而斯人已去，往日的仇恨也随之飘散。此时，范睢的心中只剩下英雄惺惺相惜和功臣末路的悲凉。

祭拜的人们一波接着一波，直到午后王翦才得以脱身，骑马回到咸阳。一进城，他就直奔王宫。把守宫门的两个禁军甲士将双戟交叉在王翦的胸前、挡住去路，毫不客气地说道：“将军已不是禁军统领，没有大王的传召不能进宫！”

王翦随即亮出飞廉令牌，禁军甲士马上退后，放王翦入宫。看见飞廉符，宫中的层层守卫都立刻放行，王翦疾步进入秦王议政的大殿，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负责守卫的禁军面无表情的肃立在大殿四周。秦王呆坐在王位上面，身旁只有一个宦官伺候。

见王翦进殿，秦王先开口说道：“听说是你抗命，不让取白起的首级。”

王翦叩拜秦王后，说：“臣为此特来向大王请罪！然臣仍以为武安君战功赫赫，是大秦将士的荣耀。将他身首异处，既让国人寒心，也有损大王的体面。”

秦王点点头，说：“想的周到，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本王这就下旨恢复白起的官爵，还要命朝中大臣都去祭拜他。”

王翦躬身正想说：“大王英明！”却见秦王环视大殿四周，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怪笑，说：“旨意未发，满朝文武就都已出城祭奠去了。本王真成了孤家寡人。”

随后秦王收起笑容，问道：“白起自尽时可有怨言？”

“毫无怨言！武安君说：昔日长平大战，赵国降卒数十万人，我尽坑之，固当死！”

秦王轻轻哼了一声，说：“他心中还有有怨!”

王翦将一面绢帛呈给秦王，说：“这是武安君的绝笔，请大王过目。”

秦王将绢帛展开，一股奇香扑鼻而来，只见上面用秦国篆体写道：

人间几十载，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回首大梁往事，亦真亦幻，宛若梦中之梦。

盛衰无常，良辰易逝，佳人难忘。

日暮途穷，终遭天谴，懊恼之情满怀心胸。

海天之内，万物皆有枯荣，岂有长生不灭者。

在白起绝笔的旁边还有四字—止戈为武。秦王指着绢帛，冲王翦说道：“这几个魏篆，字体秀丽，应是女子所写。风闻白起曾追求过魏国公主，但公主最终嫁给了赵国的平原君。你可知此事？”

王翦回道：“确有此事。围攻邯郸时，武安君曾在阵前与平原君的夫人单独相会。二人似有缠绵之情，但最终公主还是射了武安君一箭。武安君对没有攻取邯郸，心怀无限遗憾。他自刎前对臣说：之所以不从王命出阵伐赵，一是时机已失，没有胜算。此外邯郸城是白起的伤心之地，再也不想见到它。”

“白起倒是一个多情之人！”秦王接着问王翦：“你随同白起去阴密戍边，可察觉他有起兵作乱的打算？”

“大王让臣暗中监视武安君，臣也多次试探于他。臣愿以性命担保，武安君对大王忠心耿耿、绝无反意！武安君自刎之前还在向臣传授扫灭六国之策。”

秦王闭上双目，忿忿地说：“范睢有罪！害本王折损一员柱国大将。本王会命少府为白起在杜邮建墓，大墓将有两座巍峨如山的封土，象征大梁和邯郸。愿武安君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大秦将士早日攻取此二城。此前白起曾多次向本王举荐，说你有大将之才。眼下王陵大败，魏、楚、赵三国联军直向函谷关扑来。本王封你为上将军、统兵出阵，一定不能让敌军犯入秦境。”

王翦迟疑一下，躬身说道：“王翦德薄才疏、不堪大任。然社稷存亡之际，乃是臣子效命之秋也。臣即刻前往函谷关。”

秦王颔首微笑着说：“王翦，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对待白起太过刻薄了？”

王翦垂头回道：“臣不敢！只是武安君功高盖世，也一向得大王器重。臣实在不解，大王为何会对他痛下杀手？”

秦王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说道：“在咸阳西门外、渭水之畔有一片红色的河滩，那是大秦的刑场。当年商君推行新法时，遭到各大世族的强烈反对。先孝公不为所动，用一次次血雨腥风般的杀戮回应世族们的抗争，最多的一天竟然砍下了七百颗人头。鲜血染红了渭水，浸透了河滩，至今那里还是赤红一片。孝公即没，为了平息世族们心中的怨气，先惠文王当众将商君处以车裂之刑，但商君之法不废，秦国得以大治。那些被斩首的世族何罪？商君何罪？但为了推行新法，为了大秦社稷的稳定，先王砍下他们的脑袋时没有一丝犹豫。管子曾说：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君命一出，国人有不从者，必斧钺加身。五百年前，赢氏先祖只是为周天子养马的附臣，起于西戎那苦寒之地，四面危机重重。大秦之所以成为傲视天下诸侯的强国，不正是由无数秦人的斑斑血泪铸就。在他们面前，一颗功臣的头颅又算得了什么？王就是王，他犹如北方草原上的风雪那样冷酷无情。本王从不在乎被世人称为薄恩寡义的暴君，因为我是秦王，秦王嬴稷！”

此时秦王神情威严，但眼中却闪烁着泪光。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王翦退下。

王翦刚一推出大殿，就见蒙毅跑过来向自己躬身施礼说：“末将参见上将军！大王命我跟随上将军前往函谷关军中效力。”

王翦默默地点点头，然后举目仰望天空，只见一只黑色的老鹰盘旋落在大殿的屋脊上，巨大的翅膀用力拍击梁柱，发出“啪啪”的声响。

见此情景，王翦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壮，热泪喷涌而出。王龁、司马靳、白起……那些已经战死和故去的袍泽一个个浮现在王翦眼前，他耳边回响着秦王的声音：大秦之所以成为傲视天下诸侯的强国，不正是由无数秦人的斑斑血泪铸就。

突然一声凄厉的鸣叫，殿脊上的老鹰展开双翅、直插云霄，霎那间就飞得无影无踪。

后续大事记：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嬴稷薨。

公元前251年，平原君赵胜去世。

公元前247年，秦庄襄王薨，13岁的嬴政被立为秦王。

公元前243年，魏无忌去世，从此魏国失去最后的支撑。

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薨，春申君黄歇在奔丧途中被其家臣李园刺于棘门。

公元前230年，秦将内史腾攻韩，俘虏韩王安，韩国灭亡。

公元前229年，秦将王翦大破赵军，俘虏了赵王，赵国灭亡。

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王翦之子）攻魏，引鸿沟之水灌大梁城。三个月后，大梁城坏，魏王出降，魏国灭亡。

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率60万大军攻楚，楚将项燕战死，楚国灭亡。

公元前222年，秦将王贲攻燕，俘虏燕王喜，燕国灭亡。

公元前221年，秦将王贲攻齐，齐王建不战而降，齐国灭亡。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灭六国后，登基称皇帝，史称秦始皇。秦始皇创建了中央集权的皇帝制度，以三公九卿管理国家大事。地方上废除分封制，代以郡县制。同时统一货币、文字和度量衡。从此中国成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