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会担心吧

永福宫的正殿里，馥太后正等着苏卿暖。她高高在上地坐在凤座之上，一双锐利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苏卿暖。

翠缕被侍从拦在了殿外。她看着苏卿暖独自今日那吞噬人的大殿，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之前馥太后从未限制过小姐的身边人的活动。而且从身边的侍女们眼神里看得出来，似乎事情真的不太妙。

翠缕站在大殿之外的风口，冬日还未曾过去，可是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没有半点暖和的意思。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苏卿暖依旧没有出来。

翠缕看了眼侧殿的方向，不知为何忽然希望九王爷这会儿能出现，进去替她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了。

大殿里，馥太后紧紧地盯着面前不足七尺的苏青。

苏卿暖立在原地，低着头却是未曾有多余的举动。自打她进来以后，馥太后就一直盯着她，并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发话。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廊下新春鸟儿的叫声。

一边的侍女们个个儿都屏息静气地。

馥太后打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那种锐利的感觉让人心里不安，总觉得馥太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方才同她擦肩而过的太医，这会儿又是来做什么的？苏卿暖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今日太后请她和宇文烨同时进宫，目的一定是不单纯的。

但是，她对自己的毒术和医术是同样自信的。她在馥太后身上中下的隐毒，是她的独门密制，专门为了对付馥家人用的，目前她还没有启动过，所以馥太后就算召来了太医，亦不可能发现什么。

“苏神医当真是年少英才啊，”良久，馥太后终于发话，“若哀家没有猜错的话，苏神医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吧。”

馥太后的话听不出情绪，仿若是在夸人，可是苏卿暖当真听不出半点真的赞赏的意思，反而给人一种意有所指的错觉。

“回馥太后的话，苏青将将弱冠。”苏卿暖平静道。如果算上她重生前的年纪，她今年应该也有十八岁了。可是小她三岁的表妹苏卿暖在她江君死的那年，才十岁而已。

可她如今是江君，男孩子的年纪，多说两岁又有何妨？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如果馥太后当真去查，和她所说的，也只会吻合不会有出入。

馥太后甚至会查到，江君就是当年太医院院判何首乌出宫之后收下的徒弟之一，从迷蝶谷出来的——那个神秘的山谷，再去追溯来路，就没有了。

这便是苏青的神秘之处。

“你的医术哀家很是满意，”馥太后调整了下坐姿，“能几个药丸就把哀家的头疾遏制住，这是你的本事。可是让哀家的侄女惦记你，哀家想知道，你到底给月儿吃了什么**汤？嗯？”

最后一个“嗯”，彻底将馥太后不动声色的压迫进行到了极致。她的目光明明锐利如剑，可是她的语气却淡淡仿若聊天。然而最后，却又能将自己的质问不动声色地说出口，让你弄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想问的又究竟是什么。

可是苏卿暖却深深地知道，这会儿馥太后忽然提到馥月，定然不是主要目的。这个女人，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启禀太后，馥月郡主是个好女孩儿，可是草民从来不敢给谁喝什么**汤。若是有，也只有麻沸散。”苏卿暖不卑不亢道。

馥月郡主对她男装苏青的别样感情，她已经察觉到了。可是这并不是她的错。馥月很多次都借口看病到大秦医馆去找苏青，都被蝉衣等人以苏青不在为由挡了回去。

馥月还是不放弃，还让人送了些东西到大秦医馆，说是要给苏青的，她也让人都送回馥府去了。

这些馥太后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可是馥太后还是要这么问，可见其还是对这件事不太满意。

“麻沸散？”馥太后语气缓了缓，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苏卿暖一眼，“便是让人短时间内失去疼痛感觉的一种药？那岂不是也能让人昏迷过去？那你告诉哀家，这算是害人的药呢，还是救人的药？”

“回太后的话，世上一切药，都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就看人怎么去用了。”苏卿暖轻轻皱眉。这个老太婆，到底在扯些什么？

“好一句‘是药三分毒’，”馥太后点点头，目光却渐渐聚集了更加锐利而不动声色的光，慢慢地将苏卿暖面部的每一个表情看在眼里，“那这种药可是经常用在给人制箭毒的时候用？比如……有人中了馥家箭，你就用这种麻沸散给人治病，轻易就将这箭从伤口拔出来……”

馥家箭？苏卿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原来馥太后想套的是这话！在她这里，一共有两个人中过馥家箭，都是她治好的——一个是宇文烨，在江府；另一个是她江君的大哥江子坤，在江府附近。

苏卿暖忽然明白了馥太后起疑的原因——宇文烨中的是馥家的箭毒，如果没有馥家的解药，几乎是无解的。可是宇文烨在中馥家箭毒后不久，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了——这的确是她的失策。

但是，身为苏青的她的确是无法对宇文烨说，你的箭毒不可能这么快就好，你这么做会引起馥太后对我的怀疑，然后让宇文烨躲在烨王府里不出来——烨王府，布满了馥太后的眼线，馥太后迟早会查到宇文烨很快就从馥家箭毒下活过来的事实。

反而，如果宇文烨同她一起来隐瞒这件事，等到事情败露的时候，馥太后就知道苏青和宇文烨根本就是一伙的了。那苏青必死无疑。

至于她大哥江子坤，到现在馥太后都不知道他的死活，馥太后却是不至于怀疑到这上面来。

不过馥太后能怀疑到宇文烨这一点上来，就已经证明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坐到她今天的位置，如果没有一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可至少她目前能肯定的是，馥太后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宇文烨就是她救下的，不过是个猜测罢了。否则的话，此刻就不会只是馥太后在这儿问她这么简单了。

“太后英明，这麻沸散的确是可以缓解伤口的疼痛，不管是不是箭伤，只要涂上这种药，都很有用，”苏卿暖的语气未曾有太多的变化，“馥家的箭毒，身为医者，说没有听过是骗人的。只可惜迄今为止，苏青还未曾有幸亲眼见到这种毒。”

“没见过？”馥太后紧紧地盯着苏卿暖，只看见苏卿暖淡然地摇头，并没有看出别的什么来，遂转移了话题，“方才在侧殿，你给九王爷看病，怎么样？九王爷的身体可还康健？”

苏卿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终于回到今日的正题了。她早就给宇文烨把过脉，宇文烨的身体里，明显就埋着很多年的隐毒，而且和馥家的箭毒根本就是出自同一宗派的，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引出——她在馥太后身上种下的隐毒，取的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

只是馥太后还没有发现而已。

苏卿暖抬眼，直视馥太后的眼睛：“太后觉得九王爷有病呢？还是没病？”

馥太后似乎不料苏卿暖会这么反问。她紧紧地盯着苏卿暖的眼，看到岁情暖嘴角边浮动的那一丝了然的笑之后，便收回了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哈哈一笑道：“苏青，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没让哀家失望！九王爷马上就要和苏家嫡女成婚了，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的。”

“错！”苏卿暖却淡淡开口，否定了馥太后的话。

馥太后嘴边的笑意收敛，眼中的锐利越发如冷冰扎在苏卿暖身上：“苏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卿暖半点都未曾慌乱，反而道：“太后，您可别忘了，前阵子九王爷可是抱恙在府好久的，到如今亦是大病初愈。其实九王爷这么多年来屡屡告病在府，纵情声色犬马，若说九王爷没病，倒实在是我苏青眼拙手浅医术劣劣了。太后，您觉得呢……”

苏卿暖说到这儿，明显感觉到馥太后眼中的猜疑越发不见了，其嘴角的笑意亦越发像是真的了。

“苏青，哀家本还以为你是个只讲医术的痴人，如今一看，你倒是也有你聪明的一面，却更有你势利的一面……”馥太后的话听着像是在批评，可是苏卿暖分明从馥太后眼中看到了满意。

“可是哀家偏偏喜欢势利的人，”馥太后看着苏卿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到底比方才没那么咄咄逼人，放松了好多，“人是必须要有弱点的。若是太完美，那这个人也太假了。你说对不对，苏青？”

“太后圣明。”苏卿暖附和着馥太后的自作聪明。

“既如此，你便给九王爷开些补身的方子吧，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若还有病根未除，身子发虚可不行……”馥太后道。

“是……”苏卿暖应着，心里却想着，身子发虚怕什么？最好能让宇文烨新婚当日连新房都踏不进来。馥太后倒是提醒她了。

馥太后一个眼神，一边的侍女立即将苏卿暖引到桌边，笔墨纸砚都摆好，苏卿暖写了张方子，侍女呈给了馥太后。馥太后看了一眼：“哟，想不到苏卿的字亦如此暗藏锋芒。”

馥太后似是随口一说，示意侍女将药方收了。

苏卿暖敛眸。为了扮男装不让人看出任何破绽，她早将少女时候的写字习惯秉去，又练了一种新的男式字体。所以她不怕药方落在馥太后的手里。

另外她开出的药，也都是日常补药，并没什么稀奇之处。为的也是应和馥太后对宇文烨没什么病的说法。

只不过她多了一份私心，补药的成分的确重了一些——药力猛了，等宇文烨吃到新婚当日，亦正是中毒之后身体吃不消的时候。

新婚洞房，他也就别想进来了吧。

不过这一点馥太后应该是不会知道的——毕竟这会儿她是苏青呢，馥太后怎么会怀疑到这上头来？

“你说吧，等你治好了哀家的头疾，想要什么赏赐？”馥太后看了眼侧殿的方向，撩一撩衣袖，似是闲聊，问道。

“太后的头疾尚未好全，苏青不敢要什么赏赐。”苏卿暖道。馥太后频频看着侧殿的神情，她猜测馥太后是在等人吧。等何进给宇文烨看脉完毕。

“听月儿说你没有自己正经的宅子，想要一座像江府那样南北混有的宅子？”馥太后用手撑着头，再次状似随意地试探。

苏卿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馥太后果然还是没有完全卸下心防。江府是个什么地方？当年发生江家惨案的地方，死过她江家上架一十多口人，冤死了大梁朝的常胜将军，她爹镇远侯江世诚。

这是馥太后做下的冤假错案中可以算是顶大的一件，当年轰动了整个大梁朝。可是江府后来就废弃了，朝廷也从没打算将这宅子收回去，就任由它在那儿荒废了。

可她的确是想要回江府。几个月前她就特意让田管家打听过江府的情况。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些害过江家的人，终究因为她苏青的回来，对当年的事情有一个交代——她会不断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提醒这些人，江家是被冤枉的。

她要让这些害过江家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是苏青，一个本来就没有的身份。到时候出了问题大不了金蝉脱壳做回苏卿暖，她有何畏惧？

“草民的确想要那样的房子。”苏卿暖面色不改。

“为何？”馥太后看着苏卿暖，眼中的探究和疑惑越发多了，“你可知道这江府是个什么地方？”

“草民知道，不过就是死过几个人罢了，这么多年荒废无人住，不如换一个主人，让人们忘记当年的事情。”苏卿暖面部红心不跳地编着瞎话。

她要的，不是让人们忘记，而是让人们记起！

“你真这么想？”馥太后看着苏卿暖良久，问。

“是。”苏卿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别的情绪。若是馥太后这会儿就把江府赐给她，那她倒是省了很多事。

就在这时，宇文烨和何进从外头进了来。宇文烨进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苏卿暖。见她正安全地在大殿里站着，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苏卿暖都解决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