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 第八十三章 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

围观的人群循声望去，便看见了梁天和他身旁一袭紫衣的清秀小姑娘，顿时引发一阵哗然。

“我认得他，是风云学宫的梁公子，白天我刚看过他与紫云府的比斗。”

“我也看了，剑与阵双精绝。”

“你们尽说些有的没的，还不赶紧给梁公子身边的姑娘让个道儿。”

……

看着眼前突然就分开的人群，梁天清晰感受到寻常百姓对他的尊敬与爱护之意，或许这就是三宗多年来护庇云州结出的善果吧。

“麻烦诸位了。”梁天拱手谢过，小师姐似乎也从中收获了鼓舞，坚定地越过人群，登上高台。

说来也奇，未上台前她还是一副胆怯模样，真正站在那儿，面向众人，反倒是冷静下来，颇有一种不怒而自威的气质，与她原本的古灵精怪截然不同。

“这位妹妹真是好气质，不知大家以为如何？”于管事忍不住赞了声。

“过！”台下城主夫人率先开口，她自然也认出了柳鸢儿，对这小姑娘颇有好感。

“过！过！过！”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无论是事不关己的吃瓜人群，还是那些个参与的姑娘们，也都跟着吆喝着。

梁天也有些被感染了，这种真诚质朴的红尘氛围，放在前世都已经绝迹了吧。

“那么恭喜这位妹妹了，编号为八，进入第二轮。”于管事又看了眼台下：“若是没有人想要参加了，那我们第一轮可就结束了哦。”

眼看无人应答，于管事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们这便进入第二轮。女子有容无才只可称美人，有容有才或可谓佳人。这一轮，姑娘夫人们需得展露才艺，文房四宝、各类乐器，红妆小楼早已备下，应有尽有，任由取用。”

进入第二轮的只有八人，不过大家都不露怯，有写得一手好字的，有丹青之术颇精妙的，尤其是城主夫人，一首琵琶古曲，弹得余音绕梁、回味无穷。

很快，便只剩下柳鸢儿了。

“这位妹妹，可有什么才艺展示的么？”于管事温柔询问。

小师姐想了许久，才回道：“我可以哼唱一首歌谣。”

梁天一怔，他也未曾见过小师姐唱歌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几分期待。

“啦……啦啦……啦……啦……”

清脆而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出乎意料得好听，没有歌词，只是轻柔地哼唱，梁天却仿佛看见了自由的天空下，一片茂盛的丛林，有百灵、云雀在轻轻附和，携着一缕清风传进每个人的心中。

台下的观众也都陶醉了，露出心旷神怡、物我两忘的愉悦表情。

更远更高的天上，突然落下一只漆黑的寒鸦，晕晕乎乎的模样，停在高台上，打断了小师姐的歌声，也让众人回过神来，气氛瞬间沸腾。

“太好听了吧。”

“哈哈，傻鸟。”

“？”怒目而视。

“对不起，兄台，我说台上那只乌鸦。”

“哦，是挺傻的。”

……

小师姐蹲下身子想要抚摸那只寒鸦，它却丝毫不见胆怯，甚至直接跳上她的掌心，用尖喙轻轻地碰了碰小师姐的手腕，而后飞走，不知去向。

“真是天籁，鸟儿也为之着迷。”于管事赞了一声，而后面向人群，朗声说道：“诸位，如今姑娘夫人们已经展示完毕，现在我们将一起选出两位进入最后一轮，如果你被折服或打动，请举起手臂示意。”

于管事点到小师姐时，几乎所有人都挥舞着双手，疯狂应援，梁天不禁为之一笑，也许小师姐靠自己就可以获得发钗了，而后淡定地放下手臂。

当然，不出所料的是，小师姐和城主夫人留到了最后。

于管事使了个眼色，台下的侍女立即端上来两个托盘，里面各自摆放着一把玉尺。

将玉尺发给城主夫人和小师姐之后，她才开始介绍。

“这第三轮嘛，叫做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并不考较姑娘和夫人，而是需要她们挑选一位男伴，可以是家人朋友，也可以是知己情郎，为之吟诗作赋。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纷纷起哄，民间的快乐非常简单，他们喜欢看佳人也爱看才子，这一轮的套路，让他们的瓜田之心瞬间得到莫大的满足。

于管事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柳鸢儿和城主夫人：“两位可有中意人选？”

“稍安勿躁。”

城主夫人冷艳一笑，摸出一只红色铃铛，轻轻摇动，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扩散开来。

“夫人竟有同心铃铛。”于管事露出惊讶之色，同时眼中不乏艳羡之情，同心铃铛，原是一对，只要相隔不超过万里，一只摇动，另一只也会跟着晃动发出声音，并且两者越靠近，动静越明显。

过了仅一炷香时间，从城主府方向飘来一朵白云，人影落地，正是黑石城主。

“见过城主大人。”于管事和围观的百姓纷纷见礼。

“无妨，你们继续。”黑石城主爽朗一笑，看向台上：“夫人，缘何唤我？”

“奴家想要那支发钗，需要找个男伴，夫君觉得，该不该唤你前来？”城主夫人眼中含笑，语气颇为调侃。

“那是自然，为夫当仁不让。”城主大人心中顿时一凛，于管事见此情形，赶紧解释了一下活动规则，顺便给了个台阶。

黑石城主顿时了然，稍一打量，便也看见了柳鸢儿，问道：“夫人，你要和鸢儿姑娘比试，那她的男伴不知是？”

小师姐闻言，朝台下一招手：“天天，你上来。”

梁天苦笑一声，这家店真会玩，不过小师姐招呼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黑石城主见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哈哈一笑：“梁公子，未曾想到你我相逢切磋，竟非武斗，而舞文墨。”

“城主大人，区区不才，莫要见笑才好。”梁天拱了拱手。

突然，识海之中响起一道声音：“梁小兄弟，你也看到了，夫人之意颇坚决，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我是个武夫，哪懂这些玩意儿。”梁天抬起头，正好看到城主大人向他挤了挤眼睛。

原来黑石城主还是个蜕凡境的大高手，不过，这，梁天突然神秘一笑。

于管事早就暗中叫人，抬上两张方桌，笔墨纸砚皆已备好。

“于管事，可有什么限制吗？”梁天拱手相询。

“两位随意发挥，只要与你们面前的人儿相关即可。”于管事掩嘴一笑，台下众人也跟着起哄。

梁天抬头看了眼小师姐，正好迎上一双充满期待的灵动眸子，旋即微微一笑，闭上眼陷入沉思，颇有回忆缅怀之意，而另一边城主夫人默默走到黑石城主身边，牵过他的手，含情脉脉，城主大人不知怎的，竟突然间运笔如飞起来。

“我写好了。”很快，黑石城主便扔下毛笔，颇有些自鸣得意。

“哦，城主大人竟如此才思敏捷，定与夫人鹣鲽情深。”于管事趁机奉承了一句，而后接过侍女递来的纸张，展示给众人一观。

“吾家有娇妻，甚解官人意。琵琶与霓裳，曲舞皆绝艺。持家且有道，教子亦无失。万幸有此妇，涕零谢天地。”

“好。”

“格律未曾遵，深情已动人。”

台下的观众纷纷捧场，说起来此世凡俗的诗词一道发展与前世颇为类似，且由于语言习惯的原因，大家都具备一定的审美基础。

城主大人这首词，真可谓是信手拈来，随心而作，完全不能算作是一首合格的五言律诗，但其中所蕴含的感情却又至真至性，别有一番境界。

“梁公子，你可想好了？”于管事见梁天迟迟未动笔，不由催促道。

梁天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提起一旁的毛笔，悬而未落，而后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师姐，再不拖沓，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好了。”梁天没有再去看自己写下的文字，而是来到小师姐的身边，轻轻挽起她的手，拉到桌案前。

这时候，于管事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之展示了出来，且不说内容，光是这手书法，银钩铁画，说是今晚全场最佳也不为过。

于管事一字一句读出纸上的内容：

“小重山

山外苍鹰万里逐。

问孤潭倩影，笑寒庐。

云中落寞不得出。

春秋去，霜雪染余途。

年少莫轻辜。

芳华独自老， 泪痕疏。

卿卿尘世且踟蹰。

应有我，相与剪修竹。”

台下瞬间炸成一团，但梁天已经没有心思在意他们了，因为他清晰地看见小师姐的眼眶中开始泛起晶莹的泪光，他知道，他写她的处境，她好多好多无人倾诉的孤独、束缚与不快乐，还有他最后暗藏的期许和决心，她全都接收到了，一时之间，梁天也不知道小师姐是高兴还是伤心，竟束手不敢去安慰。

另一边，黑石城主目瞪口呆，好小子，这就是你说的区区不才，刚刚念完诗的瞬间，夫人便在他耳边轻叹一声，输了，这首词无论是格式、手法亦或是感情、人物，都远在你那首不是诗的诗作之上。

柳鸢儿突然伸出手，抚上梁天的脸颊，就像不久之前，他为她掸去桂花糕一般：“天天，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

梁天敏锐地察觉到小师姐的眼神里，有许多他未曾见过更无从懂得的复杂情绪，但他清楚，这一刻的小师姐，只想要自己肯定的答复。

“当然。”梁天捉住小师姐放在他脸上的小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就好，天天，我今天，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开心，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开心。”小师姐流着泪，笑出声。

于管事这才找着机会开口：“那么，这一次，获得我们红妆小楼绝版特制凤凰花钗的，便是这位妹妹了。请梁公子亲自为她戴上，也算是宣告这次活动圆满落幕。”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呢，我说怎么还要找个男伴，这流程可真完整，真是小觑了此世。梁天不无吐槽，暗自心想，拿起眼前的青色凤凰花钗，正要给小师姐戴上。

“于姐姐，那张纸，可以给我吗？”小师姐突然阻止了梁天的动作，指了指于管事手上的长卷，小声祈求。

于管事立即意会，将梁天的词递给了她，含笑道：“这本就是你的。”

小师姐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十分满足，语气重又变得明媚起来：“天天，给我戴花钗！”

梁天温柔一笑，左手轻轻按住她的发髻，取下一根玉簪，将那支凤凰花钗穿过秀发，挽在鬓旁。

青色的凤凰露在外面，典雅尊贵，煞是好看。

青色的凤凰，没记错的话，是叫青鸾吧，梁天暗自琢磨，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真正的凤凰和神龙。

这时候，黑石城主夫妇前来道别：“梁公子深藏不露，这番却要恭喜鸢儿姑娘获胜了。”城主夫人颇为大气，并没有计较。

识海中陡然传来城主大人的声音：“梁小兄弟，说好的一起摆烂，你怎么这么尽力？”

梁天心中呵呵，我几十年古文是白看的吗，就算没学过，仿着作一首还不是轻轻松松，要不是自己委实瞧不起那些个文抄公行径，我这脑子里一整个世界的先贤作品丢出来，还不把你给吓死。

脸上却不露声色，回答道：“城主大人的诗作发自肺腑、令人感动。”

城主夫人不知这两人背后的私语，虽很受用，仍谦虚道：“他哪会作诗啊，胡乱诌的。”

城主大人暗自向梁天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便告辞离开了。

“师姐，我们也回去吧，城主大人既然能过来，想必他们与铁大师也已经谈完了，正好可以去看看。”

“嗯。”小师姐已经将词作收入戒指，此时正轻抚着头上的小凤凰，心情颇为愉悦。

“对了，还不知你想要打造哪种兵器，此前都没见你用过。”梁天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玉簪藏入天机玉佩，随口问道。

“我没有修习过武学，所以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既然天天你用剑，我便也打一柄剑吧。”小师姐甜甜一笑。